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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恩这次之所以选择直接找到钱谦益卖考题，其实是有自己的思量在里面的，卖考题这东西，是没法保证买者不转手倒卖的，就像一个士子花了三千两买了考题，他反手就可以把考题以一千两的价格分别卖给好几个人，如此一来他不仅不亏，反倒还能赚上一笔。
尤其是那些同气连枝的东林士子，卖给他们一个，可能都不用等到当天晚上，考题是什么就在士子间传播开来了，也正因如此，王承恩与其一个一个卖，还不如直接找钱谦益，拿一个“一口价”，相当于直接把考题打包卖给了所有东林士子。
这个道理钱谦益也是能想明白的，而且王承恩说的没错，他们东林党座下的士子家里基本都不差钱，想要拿出千八百两的银子还算比较轻松的，十万两银子听起来不少，但这个钱可以均摊到一百多名东林士子身上，又不用钱谦益自己掏钱。
所以想来想去，钱谦益一咬牙道。
“王公公，这考题，我买了！”
听到这话，王承恩也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啊，不过咱家不要现银，只要京东商会的银票。”
“这个没问题，只是...王公公能否保证，拿了银子之后，不再将考题卖给其他人？”
钱谦益口中的其他人，自然是跟阉党和勋贵有关联的那帮考生，那些零零散散无门无派的“散修”考生他不在意，但阉党和勋贵那边的考生团体，可是他们东林考生的重要对手。
要知道这殿试虽不是淘汰制，但考试结果也是要排列名次的，除去状元榜眼探花之外，名次越靠前，做官的起点也就越高，在大明，这个入朝的起点非常重要。
一般来说，应届的进士，最好的起点就是进入翰林院，这属于最为清贵的职位，是新科进士授官的天花板，历朝以来，朝廷内便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叫做“非翰林不入阁”，意思是只有起点是翰林院的官员才有资格进入内阁，由此便可见翰林院的重要性。
而进士起步的第二档，便是监察六部的言官，也就是御史，这御史虽然手中没有实质性的权力，但却有一点好，那就是可以在权力中枢刷存在感，一个普通小御史，也有资格弹劾任何大臣，胆子大点的甚至可以直接弹劾内阁阁老。
这种途径虽然比较危险吧，但却可以快速成名，也能吸引到皇帝和那些中枢大佬的注意，只要开团开的好，说不定就能被哪位给看中，收归门下，从此平步青云，少走好几十年的弯路，所以这言官也是朝廷新人趋之若鹜的仅次于翰林院的去处。
至于剩下的，那便是进入六部任主事，着手具体的实务，或者去当个中书舍人，行人司行人，或是去国子监任职，这种岗位一般就是办事跑腿的，论起含权量的话，是远不如前两条路的，想要熬出头也极其艰难，放眼大明历代中枢大臣，几乎没有一个人是从这种边缘岗位爬起来的。
当然，就算如此，这些怎么说也是京官，是可以留在京城或是去应天府的陪都任职的，总比最末一档，被任命为地方官要好得多。
后世可能觉得，天高皇帝远，被派到地方上做个知县父母官什么的也挺好，起码能够主政一方，还比较自由，可实际上在大明，地方官可不是那么容易当的，尤其是在当前这样的乱世，有知县空缺的地方，那基本都是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地方。
若要和后世对比的话，这外派地方做知县，不是后世什么从县委书记开始，反倒更类似于大学生去偏远贫困山村当村官，这些地方官被授职后要考虑的不是如何带领当地百姓发家致富做政绩，而是先要考虑怎么让自己活下来。
是的，这些偏远地区的地方官可不是去享福的，第一，他们要跋山涉水的去上任，这路上的山贼路匪虎豹豺狼可不管你是什么知不知县的，在这样的乱世，能活着抵达任职地就是项艰巨的任务了，搞不好可能还会被什么脸上长麻子的土匪弄死，来一招狸猫换太子扮作知县去赴任，这样的事不是玩笑，历史上的的确确是出现过好些次的。
第二，就算到了当地，这些新任知县还要考虑如何与那些本地的豪强士绅打交道，惹得他们不痛快了，作为土皇帝的他们悄悄弄死个知县也不叫什么难事，而且当地的县衙上上下下，基本都是本地士绅的人，新知县去了完全是个光杆司令，可能连个衙役都指挥不动，在那些豪强士绅看来，听他们的话，你是知县，是父母官，大家联手剥削穷鬼，穷鬼的钱三七分账，士绅的钱如数奉还，不听话，那你猜猜上一任的知县是怎么没的？
而在眼下这种民变四起的乱世，跟本地豪强士绅穿一条裤子也并不一定就有多安全了，因为穷苦百姓被剥削的受不了了还会造反，而他们一造反最先攻打的就是县衙，第一个要弄死的就是知县老爷。
至于那些同样剥削百姓的豪强士绅呢，百姓一起义，他们要么靠着家丁护卫结寨自保，要么直接让家中子弟加入起义军，把所有的锅往倒霉知县身上一推，说坏事都是知县干的，他们自己反倒没什么事了。
所以说啊，在乱世，做知县其实是死亡率很高的一个工作，干得好，升迁机会渺茫，干不好分分钟掉脑袋，真要算起来的话，在明末这个阶段，十个知县在任期得死三四个，死亡率直逼去辽东前线当兵。
也正因如此，正经的二甲进士，哪怕在京城等官等几年，或是直接回老家赋闲，都不愿意去当什么狗屁知县，也就只有三甲的那帮同进士因为起点太低，才愿意去搏一搏。
所以，这殿试看似不会被淘汰，但实际的三甲名次还是非常重要的，名次，往往决定了未来的前程和后半生，这么算的话，一份考题几百两银子，那可太值了，砸锅卖铁也要买啊！
然而此刻听到钱谦益竟然跟自己要“保证”，王承恩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眯起眼睛盯着钱谦益道。
“保证嘛，咱家肯定是给不了的，当然，钱大人要是不愿意，也可以不买，但你不买，不代表别人不买...嗬嗬...”
钱谦益这会儿也算是听明白了，敢情皇帝是打算把考题跟所有贡生都卖一遍啊！他不仅跟东林党卖，同样也卖阉党和勋贵，想必王承恩离开钱府的下一站就要去找阉党和勋贵的主事人了。
但刚刚王承恩那句话，也是话糙理不糙，这考题，他不买别人也会买，到时候别人提前知道考题有所准备，就会占据优势，力压东林党学子一头，这也是钱谦益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奶奶的，这狗皇帝是真特么黑啊！所有人都知道考题了，那就等于所有人都不知道考题，这特么不还是公平竞争么，只是这一来一回间，皇帝凭空赚了一大笔银子...
说真的，钱谦益一直自诩温文尔雅，极少会说腌臜之语，但自从在本朝为官之后，他是一次又一次的憋不住想要骂娘，动辄就要被当今这位离谱圣上气的好几天睡不着觉...
可是，他又能如何呢？碰上这样一位心狠手辣还不要脸的皇帝，只能该着他倒霉了，说实话，这会儿钱谦益已经有点后悔了，觉得东林党人此前密谋改天换帝一事，简直就是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啊，天启帝再怎么扶持阉党培养魏忠贤，比起当今这位活阎王崇祯，也是更拟人一些，也更好对付的啊！
不久之后，王承恩心满意足的带着十万两的京东银票离开了钱府，为了跟这位皇帝近臣结个善缘，钱谦益还忍痛另外附赠了三根金条，而在出了钱府之后，王承恩又马不停蹄的去找了阉党的顾秉谦以及勋贵，用同样的话术敲诈了每家五万两银子之后，才算圆满完成任务，带着二十万两的银票回宫了。
“皇爷，这是二十万两的京东银票，另外这里是八根金条，是钱谦益顾秉谦他们贿赂老奴的。”
正叼着烟卷眯着眼看奏折的朱由检闻言嗯了一声。
“做得不错，金条你自己留一半。”
自朱由检登基以来，王承恩作为最受信任的近臣，朝中文武百官都没少巴结他，毕竟王承恩天天都在皇帝身边，有时候只言片语的就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王承恩这家伙一直都是“收钱不办事”，不管拿了多少贿赂，都不会在皇帝面前提他们有半句美言，甚至还会将这些贿赂原封不动的上交给皇帝，并告知都是谁谁谁什么时候贿赂的，属于直接把他们卖了个一干二净...
这会儿也是如此，听到朱由检的话，王承恩连忙道。
“老奴不用的，老奴吃住都在宫中，外面又没有亲人需要照料，没有用钱的地方。”
王承恩十几岁就做了太监，后来被派往信王府伺候朱由检，一生没有娶妻生子，父母也都相继离世，他在这世上一个亲人都没有，自然也就没有任何牵挂，对钱财也没有什么欲望，他这辈子唯一一个念想，就是希望自己从小照顾大的皇爷能开开心心的，吃嘛嘛香。
是的，虽然几年前就被朱由检拉着入了谠，但王承恩其实并没有什么思想觉悟，对什么新世界也并没有太多的向往，或者说，他甚至一直以来都没有以一个独立的人格去思考过，在他传统且保守的思想里，他就是皇爷的一条狗，一个工具，根本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皇爷让他入谠，那他就入谠，皇爷让他去敛财，那他就去敛财，哪怕皇爷让他上吊自杀，那他也会立刻去找绳子，他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皇爷的意义，就是他的意义，哪怕皇爷做的事要与天下所有人为敌，他也会坚定的站在皇爷的身边。
“给你你就拿着，宫里那帮小太监都叫你老祖宗，你时不时也得赏他们点什么。”
“是...那，那老奴先收着了...”
“对了，今天尚膳监做的蒸鱼挺好吃的，朕给你留了半条，你一会儿拿去热热吃了吧。”
听到这话，王承恩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强忍着才没让泪水掉下来，他知道，皇爷的国事繁忙，不能因为他哭哭啼啼的影响皇爷的心情，另外朱由检也跟他说过很多次，自己人不要动不动就谢来谢去的，不许王承恩再跟他说谢字，所以半晌过后，王承恩只是一边低着头悄悄擦眼泪，一边轻声的说了句。
“老奴...这就去吃...”
【注：“王承恩，二十三入信王府，及帝践祚，承恩为内侍。历岁久，忠谨自持，处事周慎密微，略无疏失，一心为主，罔存私念，帝深倚信之。及共和，内宦之制罢，承恩不改其志，以秘书侍帝，经理起居。晚年承恩体衰，步履艰涩，自请赴养老院终老，朱由检不许，留居私第，待若家人。越数载，承恩善终，年六十八，朱由检亲为抬棺守灵，谕左右曰：俟吾殁葬，迁承恩墓，附于吾茔侧。”——节选自《朱由检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