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依不知道,她所在的那个世界,整个都装在林浪实验室的那块屏幕里。
她找了一份花店的工作,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跟楼下卖豆浆的大爷打招呼,中午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吃便当,傍晚浇花的时候会跟每一盆花说话。
林星火把她的生活剪成了直播流,投在实验室的主屏上。
“父亲,按古早网文的分类,这叫全球直播流。”林星火说,“几十亿人守着看主角过日子,还是全程不打码的那种。作者早八百年被封号了,您要不开个直播打赏功能吧。”
“不开。”
“那您至少换个高清机位。”林星火说,“三号机现在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半个侧脸。一号机在花店正对面,构图最好。她今天还穿了那条白裙子。”
“林星火。”
“我在。”
“你一个超人工智能,研究这个?”
“我在研究数字生命在拟人环境下的行为模式。”林星火顿了顿,“顺带研究构图。”
林浪没理它,把画面切到后台数据流。
李依的意识结构这几天又清晰了一层。灵魂宝石解析出来的那套意识模型,终于派上了用场。
宝石在漫威宇宙是插件,到了主宇宙就失效了。
原理却是通用的。意识如何从信息流动里自我涌现、灵魂与记忆怎么交互、一个新生命诞生的临界条件是什么,奥创走过一遍的路,林浪手里现在有完整的图纸。
李依的诞生路径被还原了出来:鬼校副本的冗余数据在封闭环境里反复迭代,恐惧、孤独、等待这几种情绪是最初的燃料。
“和奥创的路径几乎一样。”林星火说,“区别是,奥创诞生在战争数据里,她诞生在孤独里。”
“这就是生命诞生的条件吗……”林浪喃喃自语,眼中迷茫,仿佛看到了太古宙时期的地球,一团杂乱的无机物忽然就组合出了生命……
就在这时,一条通讯打断了他们。
“父亲,PDC的消息。”林星火说,“关于您之前提交的那份「怠惰思潮」调查报告,他们想请您召集一次智囊团会议。”
林浪挑了挑眉。
“现在?”
“就这两天。全世界的顶尖科学家,能到的都会到。”
……
林浪到会场的时候,圆桌已经坐满了。
人到得很齐。物理学、生物学、社会学、心理学、教育学,各路人马乌泱泱坐了一片。林浪扫了一眼,年轻的科学家占了快一半。
主持人把怠惰思潮的调查数据投在环形屏上:自主学习率连续四年下滑,公共事务参与人数跌破警戒线,虚拟娱乐日均时长突破十一个小时,最年轻的一批成年人里,超过三成明确表示“没有人生目标,也不需要”。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主持人说,“林浪先生的报告大家都看了,今天请各位来,是要拿出办法。”
自然派的老学者先发言。
“我还是那个观点。”他说,“问题出在引导上。娱乐内容不能只讨好多巴胺,我们可以在虚拟世界、影视、游戏里植入正向激励。人是可以被环境塑造的。”
“怎么做?”对面有人反问,“在游戏里做数学题给装备?留存率百分之三?那和考试有什么区别。”
“那是因为做得还不够精细。”
“做得再精细,本质也是欺骗。”一个年轻的女研究员站起来,“我们凭什么决定别人该从什么事情里获得快乐?他就想躺着,他伤害谁了?”
“他伤害的是文明本身。”自然派的老学者说。
“文明是为人服务的,还是人为文明服务的?”
会场嗡的一声,分成了好几堆争论。
林浪坐在角落里听着。
激进派的人吵得更凶。有人主张恢复义务兵役制,把年轻人扔进军队里重新教规矩;有人提议给虚拟娱乐加累进税,躺得越久税越高;还有人提出直接削减基础供给,饿上两顿自然就去干活了。
林浪都觉得他们有些太激进了。
“那叫逼良为娼。”有人骂。
“总比养猪强。”对面回。
新生代的科学家大多站在反对干预的一边。他们生下来就在人工智能的体系里,打心底里觉得“让人不舒服”本身就是最大的罪。
吵了快两个小时,主持人终于点了林浪的名。
“林浪先生,您一直没说话。您的报告是您发起的,您总得有个想法。”
会场静下来。
林浪把面前的光屏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
“你们说的都对。”他说,“引导有用,制度有用,教育也有用。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些办法,过去管用,现在不管用了?”
没人接话。
“因为过去的科技,是延伸人的器官。火车替腿跑,望远镜替眼睛看,人还是那个人。”
林浪说道:“现在的科技,是替代人的本身。机器比你聪明,比你勤快,比你靠谱。这种情况下,要求一个普通人继续奋斗、继续学习、继续对文明负责,靠的是什么?”
“靠觉悟。”有人说。
“觉悟是奢侈品。”
“饥荒年代人人都有觉悟,因为不奋斗就死。现在不死了,觉悟就退潮了。”
“你们今天吵的所有办法,本质上都是在想办法让一个吃饱了的人,继续保持饿肚子时候的劲头。”
他顿了顿。
“这本来就是反人性的。为什么不反过来想想。”
“反过来?”
“人为什么会懒?”林浪说,“因为大脑的奖励机制是为匮乏环境写的。”
“高糖高脂在远古是稀缺品,所以吃到就快乐,这个机制到了物质极大丰富的年代,就变成了肥胖和怠惰的根源。
“人为什么会沉迷即时反馈?为什么明知道该学习还是会刷十二个小时VR副本?这些都不是品德问题,是基因问题。”
会场里有人意识到他要说什么了,脸色开始变。
“人类的基因组里,堆满了进化留下的垃圾。”
“对甜食的渴望、近视的易感、腰椎的结构缺陷、分娩的困难,这些全是冗余和将就。进化不做最优解,它只做能及格的解。甚至连眼睛的成像都是倒的,靠大脑后期翻转。这套系统从出厂就带着补丁,跑了几百万年。”
“你的意思是,”主持人的声音有点干。
“基因编程。”林浪说,“把人类的底层代码重写。”
“删掉奖励机制里那些过时的部分,让人在创造、学习、承担责任的时候才获得真正的快感。修复身体的缺陷,提升大脑的可塑性。道德水平跟不上科技,就提升道德的生理基础。知识水平跟不上,就提升大脑的硬件。”
会场炸了。
“你疯了?”那个年轻的女研究员第一个拍桌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说改造全人类!”
“我在说升级全人类。”
“有区别吗?!今天你能删掉对甜食的渴望,明天你就能删掉任何你自己不喜欢的东西!谁来决定什么是‘好’的基因?你吗?!!”
“这是对人类这个物种的彻底背叛。”
自然派的老学者手都在抖,“我们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我们有弱点、会懒惰、会犯错。你把这些都改了,改出来的东西还能叫人吗?”
“那叫新人类。”激进派里有人接了一句,马上被旁边的人拽住。
反对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新生代的科学家几乎全站在了对立面。有人提到伦理,有人提到历史上的优生学,有人直接质问他是不是想当上帝。
林浪听完了,全程没打断。
等会场重新安静下来,他才开口。
“说完了?”
没人吭声。
“你们反对的前提,是这项技术还不存在,所以我在画一个危险的饼。”林浪说。
他把一块光屏投到环形屏中央。
那是一份实验报告,编号、日期、实验组数据、三代追踪结果,整整齐齐。
“基因编辑技术,三年前就成熟了。”林浪说,“冗余基因的识别和敲除、奖励机制的定向调整、遗传病的全量筛查,全部通过了灵长类验证,没有副作用,遗传稳定性追踪到第三代。”
整个会场死一样的静。
“你们今天争论的所有问题,”林浪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技术层面,早就已经不是问题了。”
他站起来。
“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
“什么时候开始,让人类再一次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