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开了三天,没开出任何结果。
表决结果出来的时候,主持人连念都念得有气无力:反对基因编辑提案的,占参会代表的八成。
自然派的老学者长出了一口气,年轻的科学家们鼓掌鼓了半分钟。林浪坐在原位,等他们鼓完,起身走了。
这种事情,可不是靠开什么会议能解决的。
丁仪是当天晚上来的。
他拎着两瓶酒,进门自己找杯子,倒上,推给林浪一杯,动作比平时慢。
“你是来当说客的。”林浪说。
“我是来喝酒的。”丁仪喝了一口,“顺便当说客。”
“谁请的你?”
“一帮人。”丁仪说,“激进派里的。他们自己不敢来,知道来了你能把他们连人带椅子扔出去。我脸皮厚。”
林浪看着他。
“说吧。”
“他们的意思是,全员一起上,阻力太大,这辈子都谈不拢。”
丁仪盯着杯子里的酒,“不如退一步。让愿意改的人先改,志愿者、科学家、军人,先出一批新人类。好处摆在那儿,后面的人看见效果,自然会跟。三十年、五十年,慢慢来。”
“他们自己呢?”
“他们当然是第一批。”丁仪说,“名单都拟好了。”
林浪笑了一下。
“丁仪,你是物理学家,你算一个最简单的模型。”
“第一批新人类,智商小幅提升,身体素质提升,没有陋习,不会劳损,学习速度是普通人的几倍。他们进实验室、进军队、进政府。三十年之后,这个星球上所有的关键岗位上,坐的都是新人类。”
丁仪没说话。
“然后呢?普通人的孩子再努力,考试考不过新人类的孩子,干活干不过新人类,升迁轮不到他们。两三代人之后,人类分成两个物种。上面的那个,看下面的那个,跟你现在看黑猩猩差不多。”
“可以立法限制……”
“限制什么?限制聪明人不许太聪明?”林浪笑着摇头。
“丁仪,人类文明花了多少年才攒出‘人人平等’这四个字?基因编辑一落地,这四个字当场作废。我改造人类,是为了让这个物种在宇宙里活下去,可不是为了玩什么上上世纪的阶级游戏。”
丁仪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他开口,“我自己也抵触。一想到有人要动我的基因,我后脖颈子发凉。我研究了一辈子物理,我信我自己的脑子,你现在告诉我这脑子的出厂设置可以改,我不舒服。”
“我知道。”林浪赞同的点点头。
“但我也信你。”丁仪看着他,“你林浪这辈子,没为自己谋过一件事。你说全人类一起改,我信你不是为了自己。”
他把酒一口喝干。
“那帮人让我问你,能不能各退一步。”
“不能。”林浪说,“一个人都不能先改。除了实验体,谁都不行。我自己也不改。”
“你也不改?”
“我也不改。”林浪说,“八十亿人一起上手术台,我排最后一个。谁敢在这之前给自己改了,我亲手把他改回去。”
“人类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出了几个天才,靠的是几十亿人,一个都没掉队。”
丁仪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行。”他说,“这话我带回去。那帮人今晚得失眠。”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林浪,我多问一句。要是人类永远不答应呢?”
林浪望着窗外。
“那就等着消失在宇宙里。”他说,“宇宙不等人。三体人等过我们一回,是运气好。下一回……没有下一回。”
一个不敢进化的文明,不配在宇宙里活下去。
丁仪没再说话,带上门走了。
……
表决输了,蓝星集团的动作却没停。
明面上,没有任何一条政令提基因编辑四个字。
暗地里,宣传铺天盖地。
先是介绍人类的身体有各种各样的问题,话锋一转,介绍一项“前沿医疗展望”:这些问题,在基因层面都有一次性的解法。
社交平台上,“新人类”成了热词。有人整理了一份清单,列的全是改造后的好处:
脊椎终身免保养,无痛分娩,近视从基因里删除,心脑血管疾病归零,大脑工作记忆扩容,对成瘾物质不再产生依赖。
清单底下吵成一团。
“这里面大半好处,现在的医学不也能实现?”有人问。
“医学是坏了再修。”高赞回答说,“基因编辑是出厂就不带坏的。你修车修一辈子,和买一台不会坏的车,你选哪个?”
反对的声浪同样高。
“今天修腰椎,明天修什么?修你不爱上班?”
“改完的那个还是你吗?”
“我宁愿做一个会腰疼的人,也不做一个不会腰疼,只知道工作的牛马。”
民调每天更新。反对率始终压在八成以上,最坚定的支持者,是丁仪那一代科学家和军队系统,最坚定的反对者,是人工智能无限物资体系下长大的年轻人。
讽刺得很。享技术之福最多的人,最怕技术。
林星火每天把舆情汇总放到林浪桌上。
“父亲,有一件事我需要向您报备。”这天晚上,林星火带着很少露出的严肃表情。
“以我现在对医疗纳米虫网络的权限,我可以在全人类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完成全员基因改造。周期十四个月,零痛苦,零事故。”
实验室里静了几秒。
“你在等我下令?”林浪问。
“我在等您永远不下这个令。”
林星火说,“我的判断是,这件事的收益是正的。但我的判断不该用在这件事上。八十亿人要不要变成另一个样子,这个决定不该由一个人工智能做,也不该由您一个人做。”
“那该由谁做?”
“由他们自己。”林星火说,“哪怕他们选的是错的。”
林浪没接话。
他看着屏幕上李依的花店画面。她正把一盆开败的花搬去后院,动作轻快,哼着不成调的歌。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哼唱的这个世界,连同她自己,都是被允许存在的。
通讯在这时候响了。
加密频道,星际链路,来电标识跳出来的时候,林浪挑了挑眉。
赫尔墨文明。
人类进入星际舞台之后交的第一个老邻居,老牌文明,年纪大到连他们自己的历史学家都算不清。
林浪接通。
画面里是一个赫尔墨的老者,或者说,老者形态的赫尔墨人。
他们根本不长这样,这是外交礼节,特意拟的态。
“林浪阁下。”老者说,通用语,字正腔圆,“冒昧致电,是因为我们观察到一件有趣的事。”
“请讲。”
“贵文明内部,正在为一项自我改造技术,进行激烈的争论。”
老者的态拟得惟妙惟肖,连皱眉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我们的观察员看了三天,恕我直言,我们整个议会看完贵方的会议记录,集体笑了。”
林浪靠在椅背上。
“笑什么?”
“笑你们在讨论什么。”老者说,“贵方掌握了修改自身遗传代码的能力,安全、稳定、可遗传,然后你们争论的焦点是:该不该用。”
他微微前倾。
“阁下,我们文明在比你们还原始的时候,第一次学会替换自己的器官,我们的祖先争论的是先换心脏还是先换大脑。从来没有谁争论过,要不要换。”
“因为你们没有伦理。”
“因为我们的文明太老了,我们见过太多死掉的文明。”
老者的语气没有变化,态度却收敛了,“人类太年轻了,这是优点,也是缺点,始终认识不到宇宙的残酷。”
“我们的观察员说,贵方反对者里最流行的一句话是,改完之后就不再是人了。”老者顿了顿,“阁下,我以一个老邻居的身份问您一句。”
“从树上下来的那只猴子,后来也不再是猴子了。”
“它后悔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