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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离开灰谷不到十分钟，莉娅忽然问：“你现在也在怕我吗？”
林浪看了她一眼。
“我见过比你可怕得多的东西。”
莉娅低下头，把沾着血的手藏进袖子里。
她坐在装甲马车最里面。没有镣铐，周围也没有骑士，可除了林浪，没有人愿意乘坐这辆车。
那个不可接触者在后面另一辆囚车里，相隔两百多米。距离拉开以后，莉娅不再头疼，却仍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他像一个洞。”莉娅小声说，“什么都没有，靠近了，连我也会被吸进去。”
“我呢？”林浪问。
“你像一扇关着的门。”
“有什么区别？”
“门后有东西。”莉娅说，“那个洞后面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不是看见了隐身的我。”林浪说。
莉娅点头。
“所有人都很吵。只有你站的地方很安静，我就知道那里有人。”
“现在开始，试着把你听见的东西分开。”他说，“坚定自己的意志，不受外物所影响，就当自己在冥想。”
莉娅呆住了，没有上过学，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的她不太能听懂林浪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靠着车壁，不断开口询问这位大人。
车轮在响。坐骑很累。外面的骑士想离她远一点。远处有个人在担心晚饭。林浪正在观察她，又担心她再次失控。
说到最后一句，她抬起头。
“您怕我像是刚刚那样？”
“对了一半。”
“哪一半错了？”
“我不只是担心你失控。”林浪说，“也担心你把别人的恐惧，当成自己的。”
莉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她没有再抓他的手，只攥住了一点战衣边缘。
车队走了两个小时。
枯麦堡出现在荒原尽头。
远远看去，那是一座用黑色石块垒成的中世纪城堡。高墙、塔楼、吊桥一样不少。走近以后，石墙缝隙里却露出了锈蚀管道，城门上方还嵌着两门老式激光炮。
骑士出示徽记。
守门人先念了长长一段祷词，才把手按在身份识别器上。识别器闪了三次红光，铁门后方传来电机吃力转动的声音。
林浪抬头看了看。
这颗星球的科技没有消失。
它只是被锁进了祷词、家族和权限里。
车队穿过三道门，停在主堡前。
莫顿伯爵亲自站在台阶下。
他比林浪预想得年轻，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穿着暗红色礼服，胸前挂满金属徽章。左半边脸是正常皮肤，右半边则被银灰色机械覆盖，一只红色义眼不断收缩焦距。
“欢迎来到枯麦堡。”
伯爵张开双手，笑容热情得像在迎接失散多年的亲戚。
“格雷夫说，灰谷来了一位能让神机欢喜的尊贵客人。我原本以为，他又被乡下人的传说骗了。”
他的义眼落在林浪的战衣上，停了两秒。
“现在看来，是我低估了您的身份。”
林浪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林浪。”他说。
“林大人。”莫顿伯爵从善如流，“请进。”
莉娅跟着从车上下来。
台阶旁的侍从同时后退。
格雷夫走到伯爵身边，压低声音把灰谷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说到莉娅险些让全村互相残杀时，大厅门口的守卫已经把手按上了枪柄。
莫顿伯爵的笑容没有变化。
“未登记的女巫。”他说，“确实麻烦。”
“她叫莉娅。”林浪说。
伯爵看了女孩一眼。
“那么，莉娅小姐目前是什么身份？”
“跟着我。”
“由您亲自监管的危险囚犯。”伯爵替这句话补上了一个符合本地法律的解释，“当然可以。只要她不离开您的控制，枯麦堡不会冒犯一位贵客的所有物。”
莉娅听见“所有物”三个字，手指收紧。
林浪没有在门口争论，只说道：“她不是我的所有物。”
伯爵的义眼转了一下，笑得更加客气。
“是我用词失当。”
他确实没有露出恐惧。
林星火和战衣的检测装置却发现，他的心率上升了不少。
主厅两侧的厚重隔离门已经进入待命状态，墙壁后方藏着六支充能完毕的激光枪。天花板夹层里还有一套林浪看不懂的熏香喷洒装置。
这位伯爵不是不怕。
他只是很会隐藏自己的恐惧。
宴会很快摆了上来。
食物远比灰谷丰富，银盘里有烤肉、面包和颜色奇怪的酒。莉娅坐在林浪旁边，连刀叉都不敢碰。
莫顿伯爵也没怎么吃。
他的注意力始终在林浪的战衣上。
“请原谅我的好奇。”伯爵说道，“我没有在灰麦星见过这种圣甲。没有铆钉，没有家徽，也没有机械教士留下的祝福封条。它来自哪座铸造圣地？”
“很远的地方。”
“您家族的封地，也在那里？”
“算是。”
“林，是您的姓氏？”
“对。”
伯爵端起酒杯。
“附近旧航区的贵族里，我似乎没听过这个姓氏。您是乘哪一艘星船来的？”
“出了点意外。”
“那位为您授印的人呢？”
“不方便说。”
几个问题下来，林浪一句谎话都没编，也一句有用的信息都没给。
莫顿伯爵并不生气。
他问得越多，林浪在他眼里反而越像真正的大贵族。只有身后势力足够强大的人，才敢在陌生领地上不解释自己的来历。
谈话进行到一半，莉娅面前的杯子轻轻晃了一下。
周围侍从的恐惧太吵。
一个人在想她会不会突然挖出自己的眼睛，另一个人在回忆小时候见过的火刑。那些念头全钻进莉娅脑中，压得她脸色发白。
林浪伸手按住杯子。
“放轻松。”
莉娅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
“放松……是他们害怕。不是我。”
杯子停止晃动。
莫顿伯爵看完这一幕，义眼里的红光闪了一下。
“看来格雷夫没有夸大。”他说，“林大人不只拥有一件珍贵圣甲，还懂得驯服女巫。”
“不是驯服。”
“当然。”伯爵立刻改口，“是教导。”
他提出为林浪准备一处独立院落，以及一间废弃的机械工房。只要林浪愿意分享一部分神机复工和灵能控制的研究结果，枯麦堡可以提供材料、档案和人手。
林浪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需要先看看你们的资料。”
“合理。”
莫顿伯爵拍了拍手。
两名侍从抬来一本半人高的金属册。里面是一片片刻满名字和纹章的薄铜板。
“这是灰麦星，以及失联前最后几个旧航区的家族名册。”伯爵说道，“我只是想确认，应该如何记录您的到访。”
机械义眼飞快扫过铜板。
没有林。
伯爵合上家族册，脸上的笑容仍然热情。
“林，不属于这里任何一个姓氏。”
他看着林浪，第三次问道：
“那么，大人，您的家族究竟来自哪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