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林远回到驻军营地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
中军大帐四周的火把在海风中噼啪作响,帐内的粗布帘子垂得严严实实,将外头军士巡哨的嘈杂脚步尽数隔绝在三丈之外。
亲兵挑亮了案角那盏青铜油灯的灯芯,豆大的橘红光芒腾地往上一窜,把整间帅帐照得一片通明,林远抬手解开护在胸前的半身轻甲,随手扔在一旁的胡凳上,沉重的铁甲砸在硬木上发出沉闷的咚响。
他径直走到那张铺着厚重粗呢的书案前方,亲兵早已极有眼色地在平整的桌面上铺开了一幅大明兵部特制的泥金黄绢官纸。
一旁的歙砚之中,浓黑如漆的徽墨已被迅速研磨开来,散发着松烟特有的淡淡墨香,林远伸出修长的五指扣住狼毫大笔的笔管,手腕悬在半空,笔尖吸饱了浓墨,随即笔走龙蛇地落在了黄绢之上。
笔锋凌厉刚劲,每一道撇捺都带着刀剑出鞘般的杀伐决断,密折之中并未用过多矫饰的虚词,而是用极为平实的文官白话,将寿昌宫偏殿内禑王如何被北军逼至绝境、如何磕头泣血哀告、如何自比蜀后主刘禅愿受封为安乐公以保全满门性命的始末,详尽无遗地记录在案。
洋洋洒洒数百言之后,林远的笔锋骤然一顿,狼毫悬停在绢帛下方三寸之处,随后重重落下一行大字。
他笔锋如刀,重点陈述了眼下大明各路水陆偏师已然借着平倭与督粮的由头,将汉江两岸要隘、全罗与庆尚两道的水陆关卡实际接管的现状,高丽王室威信扫地,君臣彻底反目成仇,高丽三千里锦绣江山已成无主之局,此乃天授大明、开疆拓土之千古良机,力陈朝廷应当机立断,顺水推舟废除高丽国号,在此设立卫所与承宣布政使司,彻底将其纳入大明疆域版图。
写罢最后一个字,林远将毛笔随手掷入铜洗之中。
林远将信筒递给身侧贴身宿卫的传令官,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吩咐道:“挑脚程最快的信使,配上等快马,昼夜兼程赶赴水营渡海,以八百里加急送入应天府奉天殿御案!”
传令官双手接过信筒,单膝跪地领命道:“标下遵命!”
随后他掀开厚重的帐帘飞奔而去,仅仅过了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大营辕门外便响起了清脆急促的马蹄声,两匹配着双鞍的健马长嘶一声,踏着沉重的夜色沿着通往登州水道的驿路疾驰远去。
信使的蹄声刚刚被风声扯碎,厚重的牛皮帐帘便被人从外面一把大力扯开。
蓝太平赤着膀子大步跨了进来,左臂上缠着的几层白布,上面还有渗出的血渍。
身后还跟着陈定和周安,几张粗糙黝黑的面孔上,无一例外挂着按捺不住的焦灼与探询之色。
蓝太平几步凑到书案跟前,大嗓门如同闷雷般在帅帐顶棚上嗡嗡作响,嚷嚷道:“侯爷!那跟去的通事嘴巴严实得跟铁铸的一样,俺连哄带吓,硬是敲不出半个字来!您今日进宫,到底跟那高丽小王商议了啥天大的事儿?”
林远顺势靠在宽大的太师椅靠背上,伸出右手端起桌上一碗已经放得微温的粗茶,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小口润了润嗓子,神色轻松得仿佛只是去开京城郊闲逛了一圈。
他放下茶碗,撩起眼皮扫了帐内几名将领一眼,语调平和地吐出了一句让满帐空气瞬间凝固的话:“那个坐在寿昌宫王座上的少年国主,已经被昨夜的逼宫彻底吓破了胆。今天在大殿上把脑袋磕得鲜血直流,哭着求着要把高丽江山连同户籍田亩一并奉纳大明天子,只求能退位做个保全性命的安乐公。”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帅帐之内却在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蓝太平原本还在揉搓胳膊的大手猛然停滞在半空中,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身后的两人更是面面相觑,嘴巴微张,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帐内的烛火在他们僵硬的脸上跳动,映出一片极度荒谬与震撼的呆滞。
不用折损一兵一卒,单凭五十名步卒守在殿门前,就能逼得一个传承了四百年的藩国国主主动纳土称臣?这等只在古籍评书里听过的离奇功绩,此刻竟活生生落在了他们眼前。
足足过了五六个呼吸的工夫,蓝太平才猛地回过神来,那张满是横肉的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抬起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掌,砰的一声狠狠砸在厚重的紫檀木书案上,震得案头上的铜洗和砚台剧烈跳动,墨水溅了他半身。
蓝太平扯开嗓门咆哮起来,声音里透着近乎癫狂的兴奋:“我的亲娘哎!侯爷,您下次有这种活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想尝尝这开疆拓土之功是个什么滋味啊!”
旁边陈定和周安在短暂的狂喜之后,面孔上却渐渐浮现出几缕担忧,小心翼翼地抱拳提醒道:“侯爷,城北原野上还扎着李成桂留下的两万北军铁骑,开京城内那些世家门阀的手里更是豢养凶悍私兵家奴。若是百官知晓高丽江山即将易主,狗急跳墙煽动作乱,单凭开京的一千精骑,只怕难以压制这等滔天巨浪啊。”
林远听完,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极尽平淡的笑意,反问道:“禑王不过是一个深居内宫、未经风浪的十七岁少年,心智脆弱如薄纸,只需挑中他贪生怕死的痛处,三言两语便能让他自乱阵脚。至于城外的那两万北军与城内的这帮门阀,看似人多势众,实则不过是一盘各怀鬼胎的散沙,有何足惧?”
说到此处,林远从案头的竹筒里抽出一支刻着朱红火漆的调兵木签,扔给陈定,吩咐道:“你立刻派遣数十名精干斥候,携带告示赶赴城北,向北军大营公开宣谕:大明天朝只诛首恶李成桂,其余从逆将士皆受蒙蔽,只要不再起刀兵,不仅一概不予追究,大明水营更会即刻开仓拨粮,按月如数发放军饷。”
紧接着,林远又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早已写好的描金请帖,随手甩在桌案中央,吩咐亲兵道:“将这些请帖分发至开京城内各处衙署,点名道姓要求李茂方、崔氏族老、朴氏家主等所有参与了昨夜逼宫的六曹重臣,明日正午齐聚宣化楼赴宴,就说本侯设宴,为诸位大人压惊。”
帐内诸将看着林远那副将天下大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从容神态,眼眶深处的惊疑渐渐被炽热的战意与崇敬所取代,众将齐齐抱拳躬身,重重应诺道:“谨遵侯爷令!”
铁甲碰撞之声在夜色中回荡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