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在原野上散尽,开京城北的丘陵旷野之间,数十名大明精锐骑兵正护卫着两辆蒙着生牛皮的轻车疾驰而过,马蹄踩在湿润的泥地上带出一串泥点,高高竖起的定远侯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正中央,大明通事与宣抚文吏身披绯红官袍,腰间挂着精铜腰牌,神色严肃地注视着前方那座绵延数里、戒备森严的北军营寨。
营门哨楼上的北军弓弩手早已将手中的硬弓拉满,冰冷的铁箭斜指地面,数百名披着粗铁叶甲的边关悍卒手持长矛长刀涌到鹿砦后方,神情紧绷得如同即将崩断的弓弦,然而当他们看清那面绣着大明字样的金色帅旗与明军骑兵胸前整齐的冷锻铁甲时,搭在弓弦上的手指却无论如何也松不开来。
战马在距离营门三十步开外整齐勒缰,宣抚文吏在亲兵的搀扶下稳稳翻身下马,手中捧着一卷用明黄锦缎包边的厚重文书,大步流星走到两军阵前。
文吏并未理会那些在晨光中微微发抖的刀尖,而是抬手将那卷宣谕唰的一声彻底抖开,清了清嗓子,以字正腔圆且洪亮异常的高丽话,朝着辕门前黑压压的数千军汉大声宣读起来:“大明天朝定远侯宣谕北营全体将士!”
文吏的声音如洪钟般在平原上滚滚传开:“首恶李成桂欺君罔上、擅调边兵犯阙逼宫,已然在大明王师的弹压下束手就擒、下狱待罪!然天朝定远侯深知,北营的两万将士皆是常年在极北苦寒之地抵御外患的忠良子弟,昨夜之举全因李成桂妖言惑众、受其蒙蔽裹挟,绝非出于将士本意!”
聚集在营门前的北军老卒听到这里,原本握紧刀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些许,粗重的喘息声在人群中起伏不定。
文吏并未停顿,语调陡然拔高,宣读出最让军汉们揪心的处置条律:“定远侯明示全营:大明以天朝宗主的名义郑重作保,只要各营将士安心驻留营地之内、不起刀兵作乱,天朝不仅不会降下雷霆之怒行那株连九族之举,更念及将士戍边劳苦,即刻自汉江水营调拨首批精白稻米三万石运抵北营!”
话音未落,后方的两辆大车被明军骑兵一把掀开了盖着的牛皮油毡,露出了整整齐齐码放其上的干粮与白花花的大米,谷物的清香混着泥土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在营门前死守了一整夜、早已饥肠辘辘的北军士卒们,看着那一袋袋货真价实的白米,眼眶瞬间红成了一片。
一名北军百户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卷了刃的破烂腰刀,又看了看那些神色平和的大明天兵,双膝猛地一软,手中的铁刀当啷一声砸落在地,整个人扑通跪倒在泥泞之中,朝着开京南面的方向重重磕头,带着哭腔高呼道:“小人们叩谢大明天朝活命之恩!叩谢定远侯大恩大德啊!”
一人倒下,余者再无半点抵抗之心,数千名原本准备以死相拼的边关士卒如同被狂风吹倒的芦苇,成片成片地扔下兵刃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的声音响彻整座丘陵。
营寨深处的几位掌兵副将神色复杂地对视了一眼,快步走出辕门,双手接过大明文吏递上来的宣抚文书,毫不迟疑地咬破指尖在上面按下了鲜红的血印,那一团可能将整座开京化为灰烬的滔天兵灾,竟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被消弭得无影无踪。
北军归顺的急报如同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开京城的每一处幽深巷陌,然而这道消息对于躲在各处府邸里的高丽文武百官来说,却非但没有带来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反倒像是一道悬在头顶的催命符,将他们推入了更加深不见底的惶恐深渊。
正午时分,位于开京御道正街中央的宣化楼前张灯结彩,临街宽敞的大殿被明军士卒打扫得干干净净,原本陈设在大堂中央的厚重屏风全数被拆除,空旷的地面上齐刷刷摆开了数张铺着猩红绫缎的大圆桌,油汪汪的炙烤全羊与肥嫩炙鸡散发出浓郁诱人的肉香。
街道两侧的大门紧闭,零星的高丽百姓躲在窗板缝隙后头,满眼敬畏地看着一行神色颓丧的朝廷大员,在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大明铁甲战兵护送下,步履蹒跚地走向酒楼。
李茂方伸出颤抖的双手,将身上那件有些发皱的正二品官袍下摆扯平,转头拉住了身侧的崔氏族老与朴氏家主,两位老者面如死灰,两只脚如同灌了铅一般,几乎是被身旁的家丁和明军甲士硬生生拖到了宣化楼门前。
跨过高高的红漆门槛,李茂方下意识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打起摆子来。
整座宣化楼的大堂四周,每隔五步便挺立着一名面无表情的大明战兵,冷锻铁甲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深沉内敛的幽蓝光芒,腰间挎着的百炼雁翎刀半拔出鞘,手中的三眼火铳平端于胸前,黑洞洞的铳口斜指地面,数十股森冷凝重的铁血杀气在大堂内交织,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大堂尽头的高台主位上,林远身着一袭月白锦袍,外罩金丝滚边的对襟便服,正手持一双银象牙筷子,神态闲适地夹起一片鹿肉放入口中,神色自若地打量着这群战战兢兢步入大堂的高丽权力中枢。
李茂方心中咯噔一跳,再不敢向前迈出一步,双膝一软,带着身后的百余名朝臣扑通一声齐刷刷跪倒在冰凉的地砖上,齐声高呼道:“罪臣李茂方,携百官拜见定远侯!”
林远放下手中的银筷,抬起头,脸上挂着一抹温和如春风般的笑意,伸手朝着大堂内空荡荡的圆桌虚引了一下,声音温和地说道:“诸位大人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今日设宴,乃是见诸位大人连日操劳国事、受了乱兵惊吓,本侯特备薄酒,为诸位压惊,速速入席畅饮。”
这般和颜悦色的姿态,落在满堂朝臣眼里,却比刀斧加身还要令人毛骨悚然,李茂方与崔氏族老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油汗,强撑着打颤的双腿挪到桌旁坐下,席间的官员们个个如坐针毡,哪怕闻着扑鼻的酒肉香气,也无一人敢动一下筷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整座酒楼内除了侍女斟酒的细碎水声,竟听不到半点碗筷碰撞的动静,官员们屏气凝神,眼角的余光全数死死锁在主位上的定远侯身上。
林远端起面前那只盛满高丽清酒的白玉杯,轻轻抿了一小口,随即毫无征兆地将酒杯往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顿。
当的一声清脆脆响,在死寂的大堂中显得格外刺耳,刹那间,整座诺大的宣化楼内落针可闻,连窗外扑棱棱飞过的飞鸟声都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