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图剌脚步发飘地领着护卫队出了总兵府正门,甚至顾不上回味城中羊肉铺子飘出的香气,翻身上马便往白水滩狂奔,急着要把祖辈从未见过的汉官铜印亮给部落里的长老们看。
总兵府中堂的朱漆大门随着沉重的吱呀声缓缓合拢,两名持刀的锦衣卫百户反锁了门闩,退到门外把守。
大厅里的笑语喧哗彻底冷了下来。
原本满面堆笑的传旨太监敛去了眉宇间的市侩谄媚,他直起身子,眼神在朱樉、朱棡、朱棣脸上扫了一圈。
太监伸手解开腰间紧系着的蟒龙锦带,从贴身夹袄的暗袋中取出一封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厚重信函。
信函封口处,赫然扣着一枚鲜艳如血的东宫赤泥私印。
太监双手托举着信封,躬身快步走到秦王朱樉面前。
“三位殿下,明发旨意是给外头那些蒙古人和边军将士看的,这份密函,乃是太子殿下连夜亲笔手书,命老奴贴身带着,严令中途不得经由驿站转手,务必当面呈交三位亲王亲启。”
朱棣跨步上前,反手合严了内厅仅剩的一扇雕花木窗,屋里的光线随之一暗,只有几缕日影透过窗纱照在方砖上。
太监交代完差事,连赏银都未提一句,便躬身退至偏厅,准备饮茶歇息,等候明日回京的通关文牒。
朱樉顺手拔出腰间的佩刀,锋利的刀尖挑破火漆,抽出了里面厚厚的两张宣纸。
朱棡和朱棣立刻凑拢过来,三颗脑袋几乎挨在一处。
信纸一展开,入眼便是朱标那端庄凝重的馆阁体小楷,劈头盖脸的一通训诫让朱樉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
“老二老三,汝二人自到达大同以来,行事多有浮浪,互市初开,不思约束边军整饬关防,反与外藩蛮将私斗嬉戏,成何体统?”
朱樉咧了咧嘴,低声嘟囔了一句。
“大兄在京师坐镇,眼睛倒比锦衣卫的鹰犬还毒,连咱们在草场看常威摔跤的破事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朱棣没有接话,目光死死钉在信纸的下半段,面色逐渐变得凝重。
朱标的字迹越往后写越发沉郁,内容也是愈发的严肃。
“忽图剌得授千户,乃是权宜之计,大同设卫、划地百里,更非朝廷养虎为患之所,先前定下的塞北定策,汝三人皆在东宫听过,岂可抛诸脑后?”
信纸翻过一页,上面用朱砂笔重重圈出了六个字:定居、改教、换舌。
“草场划定之后,立死规矩,合撒儿部人马不得越界一步,凡有私移帐篷者,按谋逆论处;白水滩新城与官塾,必须在大雪封山之前立起梁柱,不得迁延一日!”
朱标在信中下了死命令。
“新城之内,严禁立萨满神杆,毁其敖包,绝其巫祝,朝廷已在南直隶与江西选派通晓经义的老儒三十人、龙虎山道官十人,兼程北上,新城中心落成之日,先设孔庙与社稷坛,凡有私祭长生天者,首告者赏银十两,祭祀者全家发配琼州充军!”
朱棡看到这里,眼皮忍不住跳了两下。
信末的字迹力透纸背,“部落之内,凡六岁以上、十二岁以下幼童,无分男女,必须按名册全数送入官塾,改用汉姓,着汉服,学官话,习四书五经,每日辰时入塾,酉时方归;凡有藏匿子嗣抗拒教化者,每户扣减全月茶盐份额,再犯者剥夺世袭草场!”
“十年之内,孤要看到这三千帐的子孙,只知有大明皇帝与大成至圣先师,不知成吉思汗与长生天!断其神谕,绝其胡语,两代之后,草原上便再无合撒儿部,唯余大明边疆顺民,此乃先生所言之绝户根基,汝等若是办砸了,自己想办法给父皇交代!”
满厅寂静,唯有后院树梢上的夏蝉不知死活地长鸣。
朱棣伸出长满手指,在定居、改教、换舌六个字上滑过,深吸了一口气。
“先生这手段,还是狠啊......徐大将军提兵十万纵横大漠,斩首数万级,也只能保北疆几年太平,先生这一张纸落下来,是要把蒙古人的祖宗牌位从骨子里挖出来烧成灰。”
朱樉随手把信纸凑到廊下的火盆边,青蓝色的火苗蹿起,迅速将宣纸卷成黑灰,残屑打着旋儿飞落进青砖缝隙里。
他脸上的轻浮神色彻底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开国皇子骨子里的狠厉。
“大兄把话说到这步田地,咱们若是还当成儿戏,回了京城连宗庙的门都进不去;老三,你心细,城里粮库拨发砖石、木料的事归你管,不能让工部的胥吏贪了去;老四,你掌着大同后卫的精骑,白水滩巡查弹压的差使你担着,谁敢在新城里立神杆,当场砍了挂在旗杆上示众!”
朱棣与朱棡对视一眼,抱拳应下。
翌日清晨,大同府北门沉重的铁皮包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轴承摩擦声中大敞开来。
晨雾还凝结在草梢上,朱棣一身玄铁山文甲,腰挎雁翎刀,身跨黑毛乌骓马,领着五百名披坚执锐的大同精骑在前开道。
马队之后,跟着两百多辆满载物料的双轮大车,车轮压在干燥的官道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扬起的白灰在日光下浮动,工部的差役和几百名穿粗布号衣的匠人紧跟在车队两侧。
大军开进长城边口,眼前豁然开朗。
白水滩原本只是一片贴着长城延伸的湿润草甸,此刻三千多顶白色的毡帐如同一片漫过地平线的浮云,错落有致地扎满了整片草场,炊烟贴着地皮四散升腾。
忽图剌身上套着那件宽大的从五品红罗袍,胸前补子上的图案被他扯得有些歪斜,腰间系着银带,早早领着疤脸汉子和一众部族长老垂手立在官道边迎候。
“传令下去,先打界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