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推荐BGM:MEET THE LOVELY BASTARDS——WRUZS)
天泽武校的教学风波暂平,李焰甲便将全副精力投注于天泽楼的真正重头戏——纺织厂的工业化布局。
两淮之行目睹的惨状,如同一根毒刺扎在他心头。
母亲河的喜怒无常,让他深刻意识到,将身家性命完全寄托于风调雨顺,是何等脆弱不堪。就算哪年母亲河心情好,遇上老天爷不给面子搞干旱也必然会出乱子。
必须为这些依附于土地的织户,也为天泽楼的未来,找到一条更能抵御天灾,也更高效的出路。
研读西洋经济典籍后,一个词在他脑中愈发清晰——羊吃人。
他想要在两淮复刻一场西方的羊吃人圈地运动。
但他深知,东西方土壤迥异,不可简单照搬。
严格意义上的西方的圈地运动,圈占的是法律上属于国家的,事实上的公共荒地。
当领主压迫加剧,农民尚可逃往荒野,拓荒求生。他们将遍布欧洲平原上的沼泽与滩涂开垦出来,成为自己的地主。
故而,西方工业化需要先圈占公地,断绝农民所有的退路,才能驱使他们进入城市务工。
而华夏的公田在周朝井田制崩坏的时候,就已然被彻底圈占。
更暴论一点儿的说,从周天子敢说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时候,华夏的公田就已经被圈占完了。
这里的农民,广义上从未拥有过土地的所有权,大多只是拥有田皮的佃户。
他们承受不起任何失地的风险,因为在华夏连沼泽滩涂也早有归属。
李焰甲的计划,因此更为精准,也更为冷酷:
他无需大规模暴力圈地,只需通过资本手段,逐步收购并置换织户们赖以生存的田皮,将其集中到自己手中。
随后,运用经济手段,借助之前借贷的一匹布的债务,就能系统性地摧毁织户们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基础。
当织户们发现,一年辛苦劳作,在缴纳地租、赋税和偿还李焰甲的债务后,已无法维持家庭再生产时,破产便成定局。
届时,李焰甲将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慷慨地收购他们最后的资产,并指引他们一条明路——
进入申海浦东那片日夜轰鸣的天泽纺织帝国工作。
“大顺的零散纺织手工业,就能与西洋纺织工厂规模化生产相抗衡。
若是我再集中生产,形成规模,这挤压出来的成本优势不得上天咯?”李焰甲对此深信不疑,“届时,我天泽楼的布匹,将如洪流般席卷寰宇!”
李焰甲的计划在最开始的几年中稳步推进。
在如期完成与东印度公司的布匹交付后,天泽楼便考虑到浦东临海的运输便利,在上面修建了一片崭新的工厂区。
逼迫织户进城的手段,李焰甲巧妙地借鉴了晋商票号在草原放印票的操作。
晋商们通过垄断草原必需商品的销售权和草原经济商品的定价权,通过大量放贷抵押,事实上控制了整个草原的生产资料和货币发行权,完成了对草原一百多年的可持续性竭泽而渔。
李焰甲则比晋商们好一点儿,他不图织户们以后的子孙后辈都给他打工,他只想这一代织户们的完全人身依附。
那多缴纳的一匹布,正如压垮小农经济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匹布,看似不多,却是一个农户家庭一年仅有的剩余劳动价值,是应对来年生产与未知风险的最后缓冲。
失去这匹布,意味着他们第二年不得不向李焰甲借入新的布匹,并背上利息。
年复一年,利滚利,债务雪球越滚越大,直至彻底压垮他们的生存空间,被迫自愿典卖田皮。
相比之下,李焰甲给出的条件优厚得多,他不仅收购田皮为织户们提供一次性解决债务的机会,还提供进城工作的机会。
比起地方上敲骨吸髓的地主,织户们几乎是感恩戴德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携家带口涌入申海。
而被李焰甲收购的土地,则被刻意置换并连成一片,统一改种桑树,形成集约化的原料生产基地。
大明王朝争论百年而未竟的改稻为桑,在他手中,几年内便以资本的力量强行推行。
至于工厂工人的待遇,李焰甲为了极致压缩成本,工资自然压到最低。
但他巧妙利用了大顺精耕细作下相对廉价的粮食,以及工厂集中提供食宿的模式,将工人的生存成本压至极限。
年终结算,织户们愕然发现,尽管工厂收入微薄,但刨除以往必须缴纳的沉重地租和各类赋税后,竟比在乡下挣扎时,手头反而宽裕了些。
加之全家劳动力都能投入生产,整体家庭收入实则隐性增长。
靠着这套精密而残酷的系统,李焰甲在维持低利润率的情况下,不断制造失地农民,现金流竟奇迹般地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然而,这已是极限。李焰甲若想继续扩张,兴建更多工厂,购买更多机器,所需资金的缺口就不是现在的天泽楼能承担的。
这时,他想起了汇丰银行大班查理·罗素曾提及的股票,进而深入研究了西洋的金融市场,钻研股票与债券。
随后一个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他打算将手中那些代表着织户未来劳动,必然会得到实行的布匹债券,进行金融包装,打造成一款可在市场上流通的金融产品。
再以此作为抵押,向国内乃至西洋金融市场募集巨额资金。
不,这还不够疯狂,也支撑不起他脑中最疯狂的计划。
失去了浙党的支持,整个江南地区都是他的敌人,没有任何地方势力会与他拆借资金。
所以他必须在天泽楼高速扩张的一开始,就拥有用之不竭的资金。
他想到可以先由天泽楼自己买入这些债券,进行第一次溢价包装,将其账面价值人为抬高数倍、数十倍,然后再以此增值后的债券作为抵押,进行第二轮、第三轮融资!
“一百万两的债券,经我手运作,可成一千万两的抵押物!到时候投放到市场上甚至能撬动一万万两的白银!”想到那金融杠杆带来的巨大能量,李焰甲心潮澎湃,立刻着手推动。
一直协助他管理工厂的武逸仙,在洞悉这个计划后,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激烈反对。
“师父!此路不通!这玩意儿一旦搞出来,是必然要爆炸的!”武逸仙脸色被吓得煞白。
他可太熟悉这套模式了,这分明是另一个时空曾引发席卷全球金融灾难的次贷危机的翻版!
彼时事实意义上的星球霸主,如日中天的米利坚都被搞得灰头土脸,国力走向下坡路,更别说这个还没开始往上爬的大顺。
“届时别说天泽楼,整个大顺刚萌芽的金融体系,都会被炸得灰飞烟灭!”武逸仙仿佛是亲眼看到一般说道。
但已被宏伟蓝图和资本魔力冲昏头脑的李焰甲,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
这天,激烈的争吵再次爆发。窗外,乌云压城,雷声隆隆,仿佛老天爷感应到了什么,也在为这场争执作回应。
“师父!你这样一意孤行,终有一天会后悔的!”武逸仙的声音带着“赶紧毁灭吧”的绝望嘶哑,仿佛是预言一般下了恶咒,外面突然一道闪电劈下,那是在见证誓言。
“武逸仙!我才是你师父!我才是天泽楼主!”李焰甲的怒吼盖过了雷声。
回应他的,是武逸仙猛地摔门而出的巨响。
冰冷的暴雨倾盆而下。武逸仙冲入雨幕,任由雨水浸透全身,他回头望去,雨雾中那片庞大的厂区,如同一头吞噬了无数人田园与安稳生活的钢铁巨兽,正蛰伏着,等待着下一次剧烈膨胀。
书房内,李焰甲缓缓坐回椅中,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雨声嘈杂,当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债券发行计划时,耳中似乎只剩下一种声音——
那是无数织机在流水线上疯狂转动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如同擂响的战鼓,催促着他奔向那未知而危险的金融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