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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逸仙冒雨离开了天泽楼，漫无目的地游荡，最终驻足于黄浦江畔。
他独坐整夜，凝视着脚下滔滔不绝的江水，心绪如这浊流般翻涌。
师父李焰甲的歧路，在武逸仙看来，或许是一种历史的必然。
历史这位老师，有时无比耐心，它会用现实的鞭子一遍遍抽打，直到你学会为止。一旦遗忘，更严厉的鞭笞便会接踵而至，直至刻骨铭心。
李焰甲的谬误，根源在于未能通读，更未能透彻理解《刘公遗书》与《资本论》的精髓。
他将从中得出的片面结论奉为圭臬，陷入了粗陋的经济决定论泥沼。
诚然，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阶级矛盾是世界诸多矛盾的核心视角。
但这两大理论从未宣称经济能解决一切，诸多矛盾也绝不是阶级矛盾在不同层面披上的各异外衣。
金钱，确实能解决大部分问题，正如那句俗语——“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然而，当遇到金钱也无法撼动的壁垒时，不正是需要仰赖人类的主观能动性去破局吗？
李焰甲实业救国的初心，在经历连番挫折，又窥见金融资本那点石成金的幻象后，被彻底异化了。
他错误地认为，只要他能不断制造失地农民，持续借贷扩大再生产，并能按时支付利息，就能在金融市场这个永动机里无限循环下去。
这与现实世界当年米利坚那群坚信房价永远会涨，大肆玩弄次贷衍生品的金融虫豸，有何本质区别？
当房价停止上涨，次贷危机轰然爆发。
同理，当李焰甲无法再收纳更多失地农民，抑或他生产的海量布匹失去市场，他该如何维系那根即将燃尽的金融炸弹引信？
房价不可能永远涨，天泽楼的布匹也不会像投入神话中的河神手里一样，扔下一匹，就能换回一匹的收益外加金斧银斧。
武逸仙对李焰甲幡然醒悟的可能性，已彻底绝望。
一个崭新的念头，自他心底破土而出——
看在异世界老乡的份上，自己必须为李焰甲注定失败的狂澜提前布局，在不知何时降临的主线任务（二）之前，为这个古老的国度，留下一条正确的道路，埋下一颗未来的火种。
而最关键的，是培养出一群行走在正确道路上的正确的人。
于是，他回到了天泽楼，重拾教鞭，只是心境已截然不同。
书房内，武逸仙将代表李焰甲权力的工厂印章轻轻放回案上，动作决绝。
“师父，纺织厂诸事，弟子自此不再过问。”
放下印章，也意味着他放下了试图改造师父的最后执念。
李焰甲抬起头，目光复杂地审视着他这个最难以捉摸的弟子。
良久，他才从喉间挤出两个字：“……随你。”
自那日起，武逸仙将全部心力倾注于教学工作上。
他在课堂上，将《国富论》与《刘公遗书》并置参讲，用最浅白的语言，剥开政治经济学的基本原理。
每每讲到关键处，他总会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尚带稚气的面孔，沉声道：
“记住，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他殷切期盼，这些学子未来能摆脱经济决定论的窠臼，真正做到实事求是。
对于李润超，他更是倾注了全部心血。
除了常规课程，武逸仙还在夜深人静时为他单独授课，从西方工业革命的血火历程，讲到冷酷的阶级分析。从武道修心的真谛，谈及救国道路的艰难探索。
武逸仙自忖，他的政治素养不过修完马哲的普通大学生水平，但若仅为当下的大顺指出一个大概方向，或许也足够了。
在他眼中，李润超将是未来守护大顺新希望的火种。
李润超深知武逸仙与师父的激烈争执。双方皆是至亲，他内心本能地渴望二人能重归于好，同心协力。
在接受武逸仙的系统教学后，他已清醒认识到天泽楼现行道路潜藏的巨雷，所以他还是希望武逸仙能够不计前嫌帮师父。
这天，小灶课后，他终究忍不住问道：“师兄，为何不再劝劝师父？”
武逸仙看穿了他希望师徒合力，共兴天泽楼的朴素愿望。
但现实是，天泽楼已朝着深渊全力冲刺。此刻猛踩刹车，会立即失控翻覆。
若不踩刹车，则也终将在触底时摔得粉身碎骨。
他只能带着无限的遗憾与一丝悲悯，轻声道：“有些人，注定要撞了南墙，才会回头。”
当然，这并非代表武逸仙与李焰甲彻底决裂。他们只是在政治与经济理念上分道扬镳。
在武学之道上，武逸仙始终尊重李焰甲，毕竟对方踏入一星境界远早于自己。
因此，武逸仙能做的，便是在李焰甲面前只论武，不谈经世。
这些年来，师徒二人互相验证，让武逸仙对超凡者间的战斗有了长足精进。他将此前在竞技场所得彻底融会贯通，化为真正属于自己的底蕴，而非仅仅咀嚼基督武慧消化过的残羹冷炙。
同时，他也彻底明晰了自身后续的修行要点。
使徒从一星至九星，大致分为三大阶段。第一阶段，便是认识自己。
此阶段，唯有达成对自身肉体的百分百掌控，方能激发独特的气场，短时间内将自身感知范围的极限，化为独属的气场领域。
国术境界中“蚊蝇不能落，一羽不能加”的描写，正是此种状态的雏形。
武逸仙将人体掌控自身的过程，比喻为学习使用电脑：
初阶：熟练操作系统，调用基础功能——掌握身体本能与基础拳架。
中阶：尝试编写程序，实现特定功能——根据实战自创、优化招式。
终阶：彻底抛弃图形界面，需要任何功能时，当场编写代码，用完即删，不占冗余——完全摒弃固有动作模式，每一动皆由最纯粹的意念瞬间驱动。
这亦是一个深度开发大脑的过程。人类大脑并非如传言仅开发了少许，其每一处褶皱皆有用处。
在武逸仙看来，大脑如同预装了无数本能软件的超算。人体欲动，需先激活对应软件，依预设路径运行。
而练武，就是要洞悉，乃至卸载这些预装软件，做到能随时为手脚编写全新的驱动代码，做出超越本能的动作。
认识自己的最终目标，是清空大脑中所有固有的动作模式，使每一次发力、每一次腾挪，都经由整个大脑的协同计算，瞬间完成最优解的生成与执行。
这，或许便是真正的完全掌握自身，亦是抵达三星境界极限，叩开下一阶段大门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