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武逸仙等人借助山林掩护继续南下的同时,那两支在后方停滞整编的后庆牛录,接到了新的命令。
后庆蛮酋既然特意在茂山派驻重兵看守,显然对此地异常重视。
两个牛录刚一出事,消息便已通过快马或驯养的猎鹰传回。新的指令随之火速下达。
一名身披精良锁子甲的传令官,在一队白甲巴牙喇的护卫下,驰入临时营地,径直找到了正在清点收获的牛录额真莽古尔泰。
“莽古尔泰听令!”传令官声音冷硬,展开一枚系着特殊羽毛的令箭,“汗王谕令:命你即刻率领本部牛录南下追击,不得有误!已故哈尔巴拉的部众丁口,由我带回。你部需尽快与南面布防东江的都赖部汇合,合力将那伙闵狗截杀!”
莽古尔泰闻言,立刻单膝跪地,姿态恭顺:“奴才领命!敢问汗王可有其他吩咐?”他小心翼翼地试探。
传令官目光锐利地扫过他,沉声道:“汗王有言:他只要那些闵狗死!他们身上的东西,能否拿到尚在其次,但绝不能让南边的闵狗得到!此事关乎汗国大业,前次茂山的疏忽,汗王不希望重演。你,明白吗?”
最后一句话带着森然的警告意味。莽古尔泰心头一凛,将头埋得更低:“奴才明白!奴才这就拔营南下,必不使汗王失望!”
他听懂了,汗王这是在敲打他之前借机吞并哈尔巴拉部优质丁口的行为。
但汗王并未直接剥夺他的战利品,说明他也默认了此事,那么自己这样就算值了。
“很好。”传令官不再多言,接收了那群被挑拣剩下的哈尔巴拉牛录残部,旋即带队离去。
莽古尔泰站起身,望着传令官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吞并一个牛录的优质丁口,这诱惑太大了,即便汗王身处其位,恐怕也难以抗拒。
汗王是理解自己的,所以那支闵人小队必须全灭,至于那个曾用诡异火铳狙杀他同僚,间接给了他机会的“恩人”,他会亲手给对方一个痛快。
送走传令官,莽古尔泰不再耽搁,迅速集结本部已完成优化的精锐牛录,沿着武逸仙等人南下的方向,风驰电掣般追去。
南边的都赖是哈尔巴拉的亲弟弟,提前派遣海东青通信言明复仇,正好可作为助力。
……
从茂山到东江镇皮岛,直线距离约三百多公里。
武逸仙八人依靠马匹,在没有官道的山林丘壑间穿行,原计划需要七八天。
即便有武逸仙利用无人机勘察地形,规划相对平坦的路径,五天后,他们也才堪堪行至半途。
估算着至少还需五天才能抵达皮岛,于是鲁一内心愈发焦灼。
他怀中那两件东西,分量太重,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武逸仙再次操控无人机升空,仔细观察周边地貌后,提出了一个建议:
“鲁大哥,诸位兄弟。马匹虽快,却受地形所限,难以翻越险峻。如今我们已深入南部山区,山岭纵横,反而限制了马速。
我看诸位兄弟身手矫健,翻山越岭如履平地。不如我们弃马步行,专走直线,穿越山脊。以我们的脚力,在山林间穿行的速度,未必就比骑马绕行慢,反而能节省大量时间。”
鲁一闻言,眼睛一亮:“武兄弟此言有理!”
他回想起来,当初北上时,若非为了携带补给和保存长途行军的体力,他们更倾向于凭借轻功身法翻山越岭。
如今归心似箭,目标明确,轻装简从,穿行山林确实是更优选择。在这敌境之中,也不可能为了找平地而绕远路。
八人当机立断,舍弃了已是强弩之末的战马,只携带必要干粮和武器,一头扎进了莽莽群山之中。
有无人机在高空提供视野,武逸仙能够选择相对好走的山脊线或山谷。
八人皆是二境武夫,体力悠长,身手敏捷,攀岩涉涧不在话下。
等到了平缓地带再发力狂奔,虽然速度略逊色于普通马匹,但在复杂山地中直线穿插所节省的路程和时间更是可观。
按照新的行进方案,武逸仙预估,最多只需两天半,他们便能穿插至朝鲜边境,再设法寻船渡海前往皮岛。
又经过半夜的疾行,八人在一处高大茂密的树冠上暂时歇脚,轮流警戒。
忽然,一阵细微却密集的窸窸窣窣声,伴随着压抑的脚步声,从下方山谷传来。
八人瞬间警醒,气息收敛,手按兵刃,心跳都慢了一拍——追兵这么快就摸上来了?
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来者并非后庆骑兵。
那是一支约二三十人的队伍,牵着体型矮小稳健的滇南驮马和毛驴,悄无声息地在林间穿行。所有人畜的嘴巴都被上了口嚼,防止发出声响。
队伍中人员构成复杂,有穿着闵人服饰的,也有裹着庆人皮袄的。
有看似精悍的军汉,也有寻常商贩打扮的普通人。
“是走私的马帮。”鲁一压低声音,语气复杂。
武逸仙仔细观察着这支队伍的步态和举止,心中瞬间闪过现实世界明末关于皮岛总兵毛文龙的历史记载与争议。
关于袁崇焕杀皮岛总兵毛文龙的恩怨纠葛,世说纷纭。
有人认为是毛文龙自己找死,不论袁崇焕是不是纸上谈兵的虚架子都不该顶撞自己的上司,最终导致身死。
也有人认为,袁崇焕杀毛文龙是自残一臂,导致后金没有后顾之忧,这是自毁长城。
但是所有人都没有否认一点,毛文龙在占据东江镇的时候,也在大搞走私贸易。
而此时在整个辽东,能和东江镇搞走私贸易的另一方还能是谁呢?好难猜哦!
或许东江镇那时确实因为军费艰难,必须要靠自谋生路满足军费。
但是在许多人眼中,毛文龙真的有必要做到那个程度吗?走私数量大到能给袁崇焕冠冕堂皇插手的理由。
一个反直觉的事实是,毛文龙自诩自己身在辽东南部可以威胁后金侧翼,又一边贩卖走私粮食铁器,显得有些精神分裂。
而皮岛离后金首都,也足有三百多公里,武逸仙他们这些天一路走下来是完全知道这条路是多么难走的。
就算后金把周边的防御都撤下来,又能让毛文龙打下来多少呢?
所以说毛文龙是长城,不恰当,但是说毛文龙纯卖国,也不恰当。
这就是东江镇矛盾的状态,可能它是一根必须要刺入南北两个政权手心的刺。
由此及彼,这个世界的大闵和大明差不多,那么难保这个世界的东江镇可能也在搞毛文龙的操作也说不定。
武逸仙不管这个世界的东江镇是不是有苦衷,他只是敏锐地捕捉到,这条路既然有人走,那么他们翻山越岭的痕迹是否有暴露的可能性?
他无声地取出万里长风,看向鲁一,用眼神传递了一个明确的询问——是否清除隐患?
鲁一看着下方那支铤而走险的队伍,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滥杀无辜,有违仁义,非君子所为,亦非燕云骑行事之道。
武逸仙见状,不再坚持,缓缓收起了步枪。
随后八人更加小心地屏息凝神,如同融入了树冠的阴影,静静等待着这支神秘的走私队伍完全消失在密林深处。
等所有响动都消失后,他们才悄然下树,继续亡命之旅。
只是每个人的心中,都因此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他们的行踪,恐怕很快就不是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