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推荐BGM:17——椎名林檎)
夕阳的余晖将田埂染成暖金色,几个结束了一天劳作的农人,坐在田垄边歇息,闲谈着不知流传了多少代的神话古史。
话语声顺着晚风,断断续续飘入途经的武逸仙与伯启耳中。
“……说起人的来历啊,都说是女娲娘娘觉得天地间太过寂寞,便照着自个儿的模样,用黄土捏了个泥偶。谁成想,刚捏好,对着它吹上一口仙气,那泥偶就活了过来!这就是世上头一个人,是个男人。女娲娘娘见了欢喜,就又捏了个女人,也活了。
看着这一男一女,娘娘心里头快活,便接着捏呀捏,捏了好多好多泥人。一直捏到一千个的时候,娘娘觉着累了,乏了。
于是她就取了水来和泥,拿起一根柳树枝,蘸上那稀泥,朝着四下里这么一甩——”
说话的农人比划着动作,声音带着一种讲述古老真理的笃定。
“那甩出去的泥点子,落到地上,噗噗噗,也都变成了一个个小人儿!
那些被娘娘亲手仔细捏出来的泥人,个个模样周正,跟天神似的,生来就带着神通伟力!他们的后代,就是咱们现在看到的,那些个身负天生神异的神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些许认命般的感慨:
“而那些被当做泥点子甩出来的,模样就寻常了,也没那高贵的血脉和神通,就像咱们这样的,普普通通,土里刨食……”
话音入耳,武逸仙胸腔之中,一股无名怒火骤然腾起,灼烧着他的理智。
‘放屁!’ 他在心中厉声驳斥,‘此界人族,不过是女娲以裸猿为基底改造出的生物兵器,谁又比谁更高贵?’
但他死死抿住了嘴唇,将几乎冲口而出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个冰冷的念头瞬间压下了怒火——这神话的流传,绝非偶然。
神话,是社会意识的投射与塑造。从某种角度而言,并非神创造了人,而是人依照自身的需求与想象,创造了神。
明明皆是源自同一场改造,本无根本差异,如今这神话却要强行将人划分出泾渭分明的等级。
有人在造势。
武逸仙立刻意识到了关键。
眼下,正是公天下向家天下过渡的关键节点。
这不仅仅意味着伯启未来能否成功夺取王位,更深层的是代表着在普通民众之上,将重新出现一个稳固的世袭的统治阶级。
这才是奴隶制社会,或者说阶级社会真正诞生的标志。
千百年来,部族成员之间,纵然能力有高下,职位有分工,但在人格根本上,仍保持着一种朴素的平等。
即便如尧舜这般的人族共主,众人感念其领导之功,敬仰其德行,却也未必真认为他们天生就该凌驾于万民之上。
既然人心深处尚存平等之念,那么凭什么要让所有人从心底里接受,天生就该有一群人站在他们头顶,生来便拥有统治他们的权力?
即便那群人拥有异能,又如何?有异能就不食人间烟火?就不THE PEOPLE了吗?
因此,那些渴望走到历史前台建立永恒统治的野心家们,必须提前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埋下一个共识——拥有异能者,天生就比普通人更高贵,更具备统治的合法性。
还有什么,比篡改造人神话,将等级制度直接追溯到人类起源,更能为此提供无可辩驳的神圣背书呢?
平心而论,作为意图辅佐伯启开启家天下进程的武逸仙,他理应举双手赞成这个神话的传播,甚至应该主动推波助澜。
这个神话越是深入人心,伯启未来夺取权柄的阻力就越小。
届时,他无需争取天下人的真心拥戴,只需在顶层斗争中击败伯益即可。
傻子都知道哪个选项更容易。
理智如此分析,但武逸仙心底深处,那来自现代世界接受了完整现代教育所塑造的价值观,却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不适。
血统论和天命论,他可以理解其历史成因与政治效用,但要他从情感上认同,绝无可能。
一种难以言喻的拧巴感,纠缠在他心中。
他强行压下所有情绪,不动声色,目光转向身旁的伯启。
在他预想中,早慧且目标明确的伯启,此刻应当流露出心领神会甚至是暗自欣喜的神情才对。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武逸仙瞳孔微缩。
伯启现在似乎陷入了人格争夺当中,被什么东西给夺舍了。
霍霍!夸脏嗷,这里也有虎符咒啊!
一会儿,他的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受用。
尽管他自身未能觉醒异能,但他的父母,后禹与涂山氏之女,皆是屹立于此世顶端的天生神异者。
按照这神话的逻辑,他伯启血脉尊贵,理所当然属于被亲手捏造的阶层。
但下一刻,那丝受用瞬间崩塌,被一股纯粹的,炽烈的愤怒所取代。
武逸仙与他相处日久,几乎能在脑海中同步听到此刻伯启内心的咆哮:
“小子启恰恰以为,人皆平等!洪水滔天之时,若无万民同心,众志成城,焉能平定祸患?
家父虽于治水略有微劳,然更倚仗者,乃是兆亿黎庶之力!
一人之力,终有穷尽,不过一人字。众人合力,方为众!众志迭起,其高可攀山岳!”
武逸仙深信,若依伯启本心,必然会选择后面这种态度。
那么,前面那个对人生而不等感到欣然认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武逸仙的脊背。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并未真正了解这位朝夕相处的弟子。
伯启迟迟无法点燃意志,其根源或许就藏在这精神层面不为人知的隐秘之中。
好在农人们的闲谈很快结束,各自归家。
伯启脸上的挣扎也随之平复,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连他自身都未曾察觉。
武逸仙默不作声,与伯启一同完成巡视,如同往常一样回到居所歇息。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武逸仙悄然起身,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摸到伯启的床榻前。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隙,映照出伯启熟睡中犹带稚气的面容。
他没有丝毫犹豫,松开了那只一直用以压制基督武慧的《大日煌拳》。
刹那间,超然漠然又带着一丝邪异的气质笼罩了他。
放风出来的“武逸仙”俯瞰着沉睡的弟子,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冰冷弧度。
“愚蠢的武逸仙,到现在才窥见端倪。” 他于心中嗤笑,“若是早些放手于我,何须浪费这许多光阴?”
意念交汇只在瞬间。
当武逸仙重新握紧《大日煌拳》,将基督武慧压制回去时,一个清晰的解决方案,已烙印在他的意识中。
就在这时,或许是被那瞬间外泄的异常气息惊扰,床榻上的伯启猛地惊醒!
他睁大双眼,在朦胧的黑暗中看到床前静立的身影,惊骇之色瞬间浮现,张口欲呼——
武逸仙却抢先一步,声音平静无波,打断了伯启即将出口的惊呼,如同冰冷的铁钳,扼住了夜晚的躁动:
“突击检查!
明月!
明月曾照我!
恨明月不独照我!
恨明月不照我!
恨!恨!恨!
这五个人是谁?”
还没等伯启反应过来,他的意识一呆,和武逸仙一同陷入了更深层次的精神境界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