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改革只是开始,他参选州长要解决的是加州更深层的病症,是来重塑联邦梦的。
首先是教育系统,每年就有至少百分之三十的预算消失在行政管理费、外包服务费和设备维护费这些名目里。
他当初为了降低车牌费挪用了教育资金?虽然后来补上了,但那次的经历让他窥见了这个系统内部的腐败。
所以他开始推动教育预算改革。
这次的阻力比医疗改革更大。
这一次,反对者不仅是既得利益者,还有那些真正相信教育需要投入的理想主义者。
卡尔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悖论:他要削减浪费,但浪费和必要投入之间的界限模糊得像晨雾。
每个学校的校长都能列出一长串“必不可少”的开支,每个教师工会的代表都会声泪俱下地诉说教室的破旧和资源的匮乏。
他依然用老办法——让佩姬收集议员背后的金主名单,然后自己亲自去谈。
但这一次,谈判变得异常艰难。
“我们可以支持削减行政预算,”一个出版集团的总裁在私人俱乐部里对卡尔说,“但教科书的采购标准必须放宽——我的意思是,给学校更多自主权。”
卡尔知道自主权是什么意思:用更贵的但质量更差的教科书,因为出版集团拥有那家教材公司的股份。
他妥协了,至少书中的知识不会因为纸张的原因缩减。
而且对方让了一步,所以他必须也让一步。政治就是这样,交易的艺术。
然后是校车公司,是食堂供应商,是校服制造商……
每个环节都是一场小型战争,每次胜利都要付出代价。
最终卡尔发现自己在玩一个绝望的游戏:他从A那里省下的钱,转眼就流进了B的口袋。纳税人的负担没有减轻,只是换了个流向。
到头来还是要州资金买单,而州资金也是从纳税人手里收来的。
简而言之,纳税人身上的负担并没有减轻,从长远上看不过是朝三暮四和朝四暮三的区别。
而且,总有人跳出来当英雄。
第二个夏洛克出现了——阿巴贡议员,教育委员会副主席。
他在媒体前慷慨陈词:“我们不能以削减浪费的名义,剥夺孩子们获得优质教育的权利!”
他背后站着教师工会和教材出版集团,底气十足。
卡尔又一次被拖进了舆论泥潭。他发现自己越是努力把事情办成,就越深陷于权力网络的粘稠关系中。
每个必要之恶都在他金色的理想外壳上留下一道无法擦拭的污痕,而始作俑者们却不会对自己表达一丝一毫的歉意。
那个周五晚上,他精疲力尽地回到官邸。
佩姬还在办公室整理下周的谈判策略,但他不想听了。
他站在卧室那面巨大的全身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肌肉依旧发达,但眼下已有深深阴影的男人。
他想起了汉堡。
滋滋作响的牛肉饼,融化的芝士,冰可乐滚过喉咙的刺激。
还有那家小店——在南区教堂附近,他伪装去过一次。
只有那次吃过了汉堡后才感觉自己像个人。不是州长,不是杀手机器人,只是个想吃垃圾食品的中年男人。
他需要那个。
需要即时的、廉价的、真实的快乐。
二十分钟后,一个穿着连帽衫戴着棒球帽的红胡子壮汉溜出了官邸侧门。
卡尔沿着街道走了两个街区,然后伸手拦车。
雨刚停,路面湿漉漉的,街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倒影。
一辆出租车滑到他面前。
卡尔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地址:“南区教堂附近,老街区那家汉堡店。”
车子开动了。
卡尔靠在座椅上,摘下帽子,长长地吐了口气。
然后他注意到司机——后视镜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有防护栏上那张告示:【如您所见,我 Tetsuya C. Archer是个瘸子。】
又是他。
卡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上帝的安排真是巧妙。
车子驶过寂静的街道。窗外的城市向后流淌,霓虹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模糊的光团。卡尔看着窗外,突然很想说话。
不是州长发表正式演讲的精心设计的表演,就是单纯的说话。
“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有点突兀,“我有时候觉得,工作像个沼泽泥潭。”
阿彻没回应,但也没表现出不耐烦。
卡尔继续说,把名字和事件都改了。
他将阿巴贡议员变成了一个同事,教育预算改革变成了公司部门重组。
他说这个同事如何阻挠改革,如何打着高尚的旗号谋私利,如何让他的一切努力都变得像西西弗斯推石头。
他说得很乱,没有逻辑,纯粹的情绪宣泄。
说到最后,他甚至骂了脏话。
而阿彻一直安静地听着。
偶尔,在卡尔停顿的间隙,阿彻会简短地应一句:“嗯。”“确实。”“不容易。”
没有评判,没有建议,只是容纳。像大海安静地容纳河流,不管河水是清是浊。
卡尔说到最后,声音低下来:“我就是……很累。”
车子停在汉堡店门口。
卡尔付钱下车时,突然转身,对司机说:“谢谢!你是个好听众。”
司机点了点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情绪。
卡尔走进汉堡店,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二十分钟后,他拿着两个巨大的双层芝士汉堡和一包薯条走到桌上,脸上带着孩子般的满足笑容。
享用完一顿热量炸弹让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一周后,阿巴贡议员失踪了。
两天后,潜水员在另一个废弃码头附近的海底找到了被分解的残骸。
手法和夏洛克案如出一辙:精准的刀伤,彻底的肢解,抛尸入海。
媒体再次哗然。
但这一次,卡尔站在镜头前时,脸上没有任何不安。
他穿着那套最昂贵的深灰色西装,打一条加州州旗配色的领带,声音沉稳而坚定:
“这无疑是一起悲剧。但我要强调的是!我的教育改革,是为了加州所有的孩子。无论有没有人阻挠,它都会继续推进。因为这是正确的事。”
他顿了顿,直视镜头:
“至于凶手的动机,那是巡检需要调查的。我个人认为,这或许只是上帝的安排?”
他说得如此坦然,如此光明正大,以至于那些准备质疑的人都愣住了。
是啊,如果是上帝的安排,凡人有什么资格质疑?
教育改革法案在阿巴贡死后第九天通过。
卡尔趁势又撬动了三个教育领域的资金分配,将节省下来的预算投入到贫困学区的午餐补贴和校车服务中——这次他学聪明了,先给甜枣,再挥大棒。
与此同时卡尔的民意支持率再创新高。
《加州邮报》的标题代表了普遍认同:“卡尔州长——人民的杀手机器人,加州的无敌金色太阳!”
但卡尔知道,真正的战争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