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透明塑料雨衣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雨衣与地面摩擦,发出“嘶啦”的轻响。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
另外两名马可斯的手下,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像样的反应。
他们的手刚摸到武器,黑暗中再次响起两声短促而精准的点射。
“噗!噗!”
两人应声倒地,一枪胸口,一枪头颅,干净利落。
从破门到三名行刑者毙命,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房间内死寂一片,只剩下硝烟味、血腥味和尘土味在弥漫。
那杆猩红的旗帜静静垂落,旗角无风自动,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尼克·胡走了进来,因为逆着光,何塞看不清楚外貌,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锐利如觅食的鹰隼,冰冷地扫过地上的尸体,确认威胁解除。
他肩上的那面战旗,在此刻的何塞眼中,不再仅仅是布匹和染料,而是一种象征,一种打破绝望黑暗的,带着铁与血气息的曙光。
尼克的目光最终落在被绑在木架上的何塞身上。
他迈步上前,步伐沉稳有力,靴子踩在满是木屑和灰尘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沙沙”声。
他从腿侧抽出一把军用匕首,刀刃闪烁着寒光。
没有多余的话语,他挥动匕首。
“唰!唰!唰!”
坚韧的电工胶带被轻易割断。
何塞失去了支撑,身体一软,顺着木架滑倒在地,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手腕和脚踝传来束缚解除后血液重新流通,如同千万根细针攒刺般的剧痛,但他恍若未觉,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贪婪地吞咽着充满硝烟却意味着“生”的空气。
尼克蹲下身,平视着何塞涣散的眼睛,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街头磨砺出的粗粝质感,却奇异地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还能动吗?”
何塞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嘶哑,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能勉强点了点头,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能喘气,就自己处理一下。”尼克言简意赅。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迅速检查现场,标记位置的手下,他们同样沉默高效,如同经过严格训练的士兵。
随后尼克·胡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何塞:“记住这个号码,事后报巡检。就说黑帮火并,你侥幸躲过。”
这是南区教堂巡检所的电话,这次武逸仙已经打点好了,他们会负责洗地。
“我们还有十七个像这样的窝点要扫。”尼克对何塞说道,“接下来就靠你自己了。”
说完,尼克·胡再次扛起战旗对手下们喊道:“快!跟我走!”
手下们无声点头,迅速向门外移动。
尼克走到破碎的门口,再次停下。
他侧过半张脸,轮廓被门外更深的夜色和远处零星黯淡的灯火勾勒出一道硬朗的剪影。
那面猩红十字旗依旧稳稳地扛在他的肩上,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旗面微微拂动。
“这面旗,”他开口,声音穿透寂静的夜,清晰地传入何塞耳中,“代表以马内利教皇的意志。也代表新的秩序。”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了何塞,投向了这片街区更深的黑暗。
“如果不想再像今晚这样等死!那就记住它!”
说完,他扛着那杆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猩红战旗,大步踏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几名手下如同幽灵般紧随其后,迅速消失在巷道拐角,只有零星短促的枪声从不同方向隐约传来,那是清扫行动在继续。
何塞瘫坐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马可斯冰冷的宣判,以及那救赎般的破门巨响和那句“跟我走!”。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先是落在墙角那根削尖的,原本准备用来将他“示众”的木桩上。
那木桩在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怪兽,狰狞而丑陋。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门口。
那里只剩下一个破碎的门洞,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门外,是深邃无边的夜,但此刻,那黑暗中仿佛不再只有绝望和恐惧。
那里有枪声,有战斗,也有……
那面在破门瞬间映入他眼帘,仿佛燃烧着血色火焰的旗帜。
“跟我走!跟我走!跟我走!”
尼克·胡最后的话,在他空洞的脑海中反复回响。
跟上那面旗帜?
何塞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
这双手,曾试图用最卑微的体力劳动,去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可梦碎了,手还在。
一股灼热的气流,忽然从他冰冷的胸腔深处涌起,冲散了那几乎将他冻结的绝望和麻木。
那不是希望——希望太奢侈,太脆弱。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粗粝的东西:是劫后余生的战栗,是目睹绝对暴力碾压旧日恐惧的震撼,是一种……
想要抓住点什么,改变点什么的冲动。
他也不知道这冲动从何而来,要导向何方。
他只是猛地吸了一口气,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用那双颤抖的手,死死撑住冰冷的地面,摇摇晃晃地、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向墙角。
弯腰,伸出依旧麻木刺痛的手,紧紧握住了那根冰冷粗糙,带着木刺的木桩。
他掂了掂分量,太沉了。就像他过去每一天背负的生活。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那条受伤更重的腿,一步一挪,走向那个破碎的门口,走向那片枪声尚未完全停歇,却仿佛有了不同意味的夜色。
木桩沉重的尖端拖在地上,刮擦着水泥地面,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在他空洞的胸腔里,缓慢而固执地回荡。
何塞不知道尼克·胡去了哪个方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留在这个等死的房间里。
他握紧了手中这柄从刑具转变而来的,粗糙武器,抬头望向黑暗的街道深处,那里似乎仍有那面猩红旗帜的残影在摇曳。
他迈出了门槛。
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