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推荐BGM:Villanelle——Jo Blankenburg)
阿米特·夏尔马恭敬地将玛莎拉帕尼尔奶酪端上餐桌,盛放在亚伦·贝克面前。
瓷盘落桌的声响轻得像一声叹息。
帕尼尔奶酪块在橙红色的玛莎拉酱汁中微微颤动,热气从酱汁表面升腾而起,裹挟着姜黄、肉豆蔻、绿豆蔻与酥油混合的香气,在这间墙壁覆着吸音软包、空气被灵能过滤系统循环过三遍的餐厅里,像一滴落入清水的墨,缓慢而固执地扩散。
见厨师呈上佳肴,亚伦·贝克手持刀叉,以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进餐姿势,无视巴拉特的用餐习俗与礼数,将刀尖刺入那块被阿米特·夏尔马视为生命延伸的帕尼尔奶酪。
刀刃切入奶酪的粗暴撕裂触感从叉柄传上来。
奶酪在刀刃下被粗暴地剖开,边缘参差不齐,像一道被蛮力扯开的伤口。
酱汁从断口处涌出来,染红了瓷盘洁白的底部。
在巴拉特的习俗当中,因教派林立、禁忌繁杂,帕尼尔奶酪这种原本源自波斯的食物——因其严格的素食属性与制作工艺中对“纯净”的极致追求,几乎成为了巴拉特的国民级祭祀食物。
每一个巴拉特人进食帕尼尔奶酪时,无不带着无比崇敬的感恩心态。
他们会在进食前净手、默祷、用指尖而不是金属餐具触碰食物,因为他们相信金属的冰冷会亵渎食物中蕴含的生命温度。
但此刻,亚伦·贝克用叉子叉起那块被切得支离破碎的奶酪,送进嘴里咀嚼。
银质叉齿与瓷盘碰撞,发出细密的、刺耳的叮当声。
他的下巴在动,颧骨在动,整张脸都在以一种阿米特·夏尔马从未见过的方式咀嚼着——那不是品尝,是碾碎。
像一台机器在处理原料,像一只野兽在撕咬猎物的尸骸。
亵渎的愤怒一瞬间将阿米特·夏尔马的胸膛点燃。
火焰从胃底升起,沿着脊柱窜上后脑,灼烧着他的太阳穴,让那里的血管突突地跳动。
他的手指在身侧蜷紧,指甲陷进掌心,掌心的皮肤似乎被刺破了,渗出一丝温热的湿润。
他看着亚伦·贝克的下巴在动,看着那对灰蓝色的眼珠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他一眼——不是在品尝美味佳肴,仅仅是在消费他的菜。
像在加油站买一瓶合成饮料,拧开盖子,灌下去,然后扔掉空瓶。
他的呼吸开始变重。
胸腔像一只被不断打气的皮囊,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热的、铁锈般的气息。
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祖母坐在门槛上挑拣绿豆蔻时哼唱的歌谣,父亲在每个月初一清晨点燃第一炉香料时青烟从神龛前升起的样子——那些被他煮进这道佳肴里的、比生命还重的记忆,正在那张不断咀嚼的嘴里被碾成碎末,和着唾液,咽进一个永远不会理解它们的人腹中。
然后,他的愤怒冷了下来,瞬间冻结。像熔岩流入海水,表面凝固成黑色的岩石,内里依旧滚烫,却再也无法流淌。
亚伦·贝克是开普敦信用金钥南非分部的结算主管,第三能级重塑者。
在这座被深渊教派统治的城市里,信用金钥虽名义上属于中立势力,却凭借比比拉币的金融结算权,拥有着足以让教派牧首们笑脸相迎的无上权势。
信用金钥掌握的比比拉币,就像旧时代掌握了国际结算货币的美国一样,靠着金融的影响力在这座城市有着盘根错节的触角。
而亚伦·贝克,就是那些触角中最粗壮、最贪婪、最不可挑战的一根。
阿米特·夏尔马将自己的愤怒小心翼翼地收拢。像一只在荒野中受伤的离群孤狼,用舌头舔舐伤口,用沉默掩盖血腥,不让任何一丝气息泄露出去。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掌心的伤口被拉伸,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他把那只手藏到身后,在围裙上反复擦拭,擦掉掌心的血,也擦掉那些不该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属于阿米特·夏尔马的情绪。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从身体里抽离。不是比喻,他解离了。
他的意识像被分成了两层——
下面那层还站在这间餐厅里,看着亚伦·贝克咀嚼他母亲的手、吞咽他祖母的歌谣;上面那层已经飘到了天花板的角落,俯视着这一切,像一个无关的旁观者,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戏剧。
或许这样,就不用忍受如此亵渎的场景了。
很快,亚伦·贝克就品尝完毕。
一道耗时一整个白天的料理——为了这道菜,庄园甚至需要开启比平日多三倍的灵能能耗来抵御那场忽然造访的台风。
但在亚伦·贝克的刀叉下,进食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他仅仅只是品尝了一口奶酪,一口沾了玛莎拉酱汁的馕饼,就放下了刀叉。
银质餐具落在瓷盘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像句号一样的响声。
他的表情算得上是十分愉悦。
嘴角微微上翘,眼角挤出几道浅浅的纹路,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但阿米特·夏尔马不能接受。那不是对待神圣食物的方式。那只是自诩高高在上的文明人,偶尔下凡会见野蛮人时,为了表现“与民同乐”而做出的政治表演。
即使这道玛莎拉帕尼尔奶酪已经臻于完美,即使食物的反馈远远高于他的预期,但他只是将其当做一种尝鲜。
一种为了体验的忍耐;一种“我屈尊尝了你献上的贡品,你应该感到荣幸”的施舍。
不可原谅!
一瞬间,阿米特·夏尔马的眼中泛起一层细密的血丝。太过愤怒的红,变得更深接近褐色,像被雨水浸泡太久的铁器表面生出的锈。
而后,亚伦·贝克抬头看向了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阿米特·夏尔马第一次看见了某种可以被称作“怜惜”的东西。
不是对他,是对他身体里住着的另一个人?
亚伦·贝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是温热的——仿生皮肤下埋着精密的温度调控模块,能把每一寸肌肤的触感都校准到最接近人类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