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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收拢，力道不轻不重，像一个真正怜惜妻子的丈夫。
“没事吧，湘夫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精心调校过的，介于沙哑与温柔之间的质感，“我知道你对你的巴拉特同胞抱有同情之心。像你这样饱含旧时代女性同理心优良品德的女人，已经如同大西洋遗落的巴拿马珍珠一样稀少。而你，更是那无与伦比的大西洋遗珠黑玫瑰。”
他抬起另一只手，将湘夫人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仿生皮肤下面，是高碳材料的义体胸腔，灵能核心在肋骨深处发出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嗡鸣。
但至少他的其他东西是货真价实的。是那个她曾经爱过的、如今依然会在每一个清晨从她身边醒来的男人。
“我的心肝。”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从颅骨传进来，带着胸腔的共鸣，“我确实不应该让你因为一丝丝的同情心，就加载阿米特·夏尔马的记忆的。”
湘夫人没有回应。她的头靠在亚伦·贝克的胸口，眼睛睁着，视线落在他肩膀后方那面被擦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墙壁上。
墙壁倒映着餐厅的灯光，倒映着亚伦·贝克的背影，倒映着她自己——一个穿着纯白色珍珠装饰包臀连衣裙、头发被精心盘起、脖颈修长、姿态优雅的女人。
她看着那个倒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她制作料理时那双粗壮有力、如同蒲扇般布满老茧的大手，此刻变得修长纤细，带着被精心保养的莹润光泽。
管家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的脚步轻得像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在亚伦·贝克身侧停住，微微躬身，嘴唇贴近主人的耳廓。
“老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亚伦·贝克一个人能听见，“可能是夫人加载阿米特·夏尔马的记忆太过深入了。我建议还是启用一下治疗程序。不然发展下去，可能会引发赛博精神病。”
亚伦·贝克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管家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担忧，甚至没有不耐烦。
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平静，这绝不是对待自己伴侣该有的神态。
管家懂了。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用指尖托起湘夫人的手。
力道轻得像在捧一只刚出壳的雏鸟，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近乎仪式的恭敬。
他牵引着她，一步一步，朝餐厅的侧门走去。
湘夫人的脚步很顺从，像一匹被牵着缰绳的马。她的眼睛依旧睁着，视线依旧落在那面大理石墙壁上，看着倒影里那个优雅的女人被一点一点拖出画面，像一幅正在被缓慢擦除的画。
亚伦·贝克也离开了餐厅。
他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离开时的姿态意兴阑珊，不是因为失望，是因为那道菜带给他的愉悦已经在刚才那两分钟里被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有空虚。
像嗑完一剂灵能致幻剂后，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等待药效彻底过去的那种空虚。
刚刚还灯火通明、一片洁白的餐厅瞬间熄灭了灯光。
所有光源在同一瞬间被切断，黑暗像一只从天花板坠落的手掌，将整间餐厅攥进掌心。
只有那盘只被动了一点点的玛莎拉帕尼尔奶酪，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温度。热气已经完全消散了，酱汁的表面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油脂膜，帕尼尔奶酪块的边缘因为水分蒸发而微微干裂。
它被留在那里，留在黑暗里，像一碟被遗忘的垃圾。这道在城郊布尔人社区能让那些终日只吃得起合成食物补剂的黑帮们为之火拼的完美佳肴，就这样被遗弃在了亚伦·贝克的餐厅里。
第二天，湘夫人从床上醒来。
意识回笼的过程像从深水里往上浮。先是指尖传来被褥的触感——埃及棉，六百支，这种触感柔软得像在抚摸一团温热的雾气，在外界的顶级货，在贝克家仅仅是日常生活的消耗品。
然后是光，穿过窗帘缝隙落在枕边，在她睫毛上碎成一片模糊的金红色。最后是温度，身边的位置还残留着压印和余温，被褥被掀开的那一角还没有完全凉透。她的另一半，才刚刚起来。
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雕花，让意识一点一点重新锚定进这具身体。
昨天。昨天发生了什么？记忆像被撕碎的纸片，在她试图拼凑时从指缝间滑落。
她只记得一些模糊的轮廓：自己为了帮助阿米特·夏尔马，加载了他的厨艺记忆，想要以替亚伦·贝克制作一道完美的玛莎拉帕尼尔奶酪为交换，换取亚伦·贝克完成阿米特·夏尔马的……
阿米特·夏尔马的什么来着？
头开始痛了。并非那种尖锐的、集中在某个点的刺痛，是一种更弥漫的、从颅骨深处向外渗透的钝痛。
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塞了一团被福尔马林浸泡过的棉花，棉花在缓慢膨胀，挤压着脑沟，把那些原本排列整齐的记忆碎片一点一点地推开、挤散。
她忽然想起来了，这是人格稳定剂的后遗症。
自己昨天肯定是太过沉浸在了阿米特·夏尔马的记忆里，以至于自我认知产生了偏差，在即将演变成赛博精神病的边缘被注射了人格稳定剂。
她对这个流程很熟。亚伦·贝克偶尔沉迷角色扮演，要玩“霸道女总裁爱上穷小子”的戏码时，总会随便从城郊布尔人的档案库里挑一个人的记忆加载。
有时还会恶趣味地玩恶堕，非要加载好几个人格记忆叠在一起，事后也需要打人格稳定剂。
而人格稳定剂的后遗症之一，就是会对加载其他人格记忆时期的经历产生保护性忽视。
利用稀释的原理，把那段记忆的浓度降到与梦境无异，让它在意识深处缓慢沉淀，最终变成一团模糊的、无法再引发任何情绪波动的灰色絮状物。
这是一种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