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逸仙逆着人潮向南走。走私小路的宽度只够两三人并行,他贴着最边缘踩出的泥径前进,与向北的人群之间始终隔着一臂宽的间隙。
那些从他身侧掠过的人,呼吸急促而克制,脚步紧凑得像被编排过的行军。
从头到尾都没有人看他。
走私者们忙着朝着北方奔向自己梦想中的美好生活。而南边的故乡是他们急于切割的伤痛,是迫不及待要摆脱的沉重过往。他们对南方这片土地没有任何感情,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自然也懒得关注一个逆行的身影。
他们,是两种人。
武逸仙熟悉了底层密密麻麻的呼吸声作为背景音后,在走私通道最初的十几公里,若忽略脚步声与呼吸声,环境其实异常平静。
绿蟒通道两侧树冠遮天蔽日,光线从叶隙间漏下时已被染成幽绿色。
偶尔有经基因编辑的巨蟒从头顶的枝干间滑过,鳞片在幽光中泛着不自然的金属光泽,腹部鼓着尚未消化完的猎物轮廓,算是给这条繁忙的通道添了几分惊悚底色。
它们从不低头锁定不远处那群移动的身影。
明明只要将身体从树冠上探出去些许,以它们的体长,完全可以畅快地享用数不尽的自助餐。但它们偏偏没有。
甚至偷渡者只要不踏入捕食半径,就算略微靠近绿蟒通道,也不会触发攻击。
只有那些发了昏,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将自己的脚踏上绿蟒通道主体的,才会激活它们的嗜血本性。这时它们的身体会猛然弓住,下一刻化作一枚炮弹,张着血盆大口将来犯者一口吞下。
其他时候,它们对人类的兴趣已被基因编辑得极低。
远处不断有巨木倒下的闷响滚过地面,连带震得路面凹坑里的积水泛起细密的同心波纹。
那是生命树集团的伐木义体正在作业,声音隔了大半个雨林传过来,只剩沉闷的低频振动。
焦土战争时期,整个中美洲地峡因阻碍后勤流转被直接抹去,同样也因为是后勤中转区域,这片区域两岸南北几乎被打成焦土。
战后,生命树集团靠着从信实集团继承的海量生物学家与工程师,加上福音集团支援的技术力量,耗费极大力气才用基因编辑技术重新复现了雨林,重现维护了地球之肺。
只是当初为了效率,这些树种的生长速度和生命力被改造得太过霸道。
等到生态恢复之后,除了同样经基因编辑、对新环境专门特化的物种,原生物种根本无法在这片雨林中生存。
这还只是其中一桩麻烦。另一桩是雨林的生长速度过快。
原本焦土一片时,长得快是“大自然惊人的生命力”;雨林恢复之后还在疯狂蔓延,那就成了“大自然狂怒的报复”。
为了制止雨林无节制扩张,生命树集团不得不组织伐木车队彻夜不停地按预定路线砍伐。
好在当初催生时这些树木被编辑进了经济树种的基因,囫囵砍下来的木材后就算用迪拜刀法只取精华售出,也算一大笔收入。
在哥伦比亚,许多职工家庭赖以谋生的事业,往往都与伐木公司相关。
随着百万漕工的衣食所系,原本许多呼吁直接烧掉整片雨林进行开发的声音也随之消失。
这些伐木公司实则是生命树集团上下游的外围企业。
生命树集团通过培育雨林,强行将环境改造成他们熟悉的样子,同时诱导人们的产业经济向这个环境靠拢,最后便能坐在这条产业链上尽情享受几乎所有的利润。
要不要去绿蟒通道看看?
武逸仙把这个念头掐灭,继续向前。当务之急是先抵达波哥大,见到阿拉斯特再说。
走着走着,他耳边的声音忽然嘈杂起来。原本身旁朝北猛冲的走私者总是恨不得下一秒就抵达卡塔纳赫港,走路又快又惜力,几乎不开口浪费体力。现在到处是窃窃私语。
武逸仙这时才发现身边的走私者一边惶恐地回头望向南方,一边催促拥挤着想要尽快往北赶。
甚至有人失了智,嫌前面的人走得太慢,拨开路旁雨林的气根,朝绿蟒通道的主路走去。
那里相对通畅,借道超车一段,理论上应该和占用应急车道一样,虽不合法但应该能——
当然不行!
这些人刚一靠近,盘桓在树冠上的蟒蛇便齐齐弹射,将他们吞下肚中。
武逸仙也因此解开了先前的疑惑:这些蟒蛇的下半身已与树冠共生,下半截身体融进了枝干中,自然无法脱离树冠来走私通道上捕猎。
前面发生了什么?要躲吗?
武逸仙最终还是没有躲,继续有条不紊地向前。
半晌,他身旁的行人越来越少,面容越来越恐慌,仿佛身后有妖魔鬼怪在追逐。当身边终于空无一人时,武逸仙看到了一个妖魔鬼怪。
他没开玩笑,真的是妖魔鬼怪啊。
最先引起武逸仙注意的是他的移动方式。
他移动时没有脚步声,而是鳞片与潮湿落叶摩擦时细密的沙沙响。
他的上半身还保留着人类的轮廓:深褐色的皮肤,码头工人常年扛货练出的肩背肌肉,一张被南美阳光晒出沟壑的脸。但从腰椎往下,人体被粗暴地截断,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巨蛇的下半身。
蟒身足有近十米长,最粗处直径超过一米,墨绿色的鳞片在幽光中泛着油润的光泽,每片鳞甲的边缘都镶着一圈极细的暗红纹路,那是使用灵能强行嵌合被侵蚀留下的痕迹。
腰腹下方本该是蛇腹的位置,还长出一颗巨大的蟒蛇头,此刻正不停地吞吐着危险的信子。
埃斯特班!
天平协议的接头人离开前给武逸仙简要科普过这个名字。他原本是卡塔纳赫港的码头工人,因惹怒码头黑帮,被卖给了生命树集团,充作一场动物共生实验的实验体。
这种极端有悖人伦的实验,即便生命树集团在南美权力近乎无限,也不敢大肆进行。
自然没有高规格的后勤,实验规格的限制导致实验体几乎不可能存活。当时那个黑帮根本没想过他能活着出来。
而他却奇迹般活了下来,甚至成了生命树集团在卡塔纳赫港的安保主管,专门负责维护绿蟒通道。
那个黑帮则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彻底成为了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