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时间,阿彻刚刚送走一位如蒙大赦几乎是滚出车厢的乘客。
车内,那股无形的阴湿沉闷感,因活人气息的离去而似乎变得更加浓郁粘滞,如同深夜海底沉淀的淤泥。
他面无表情地启动出租车,准备驶回调度中心附近等待下一单,或者直接收工。
然后,他看到了路边那个招手的身影——一个留着醒目红胡子的大块头。
出于职业习惯,阿彻还是打了转向灯,缓缓将车停靠在路边。
后车门被拉开。
一瞬间,阿彻感到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涌入了车厢。
车内的气候更迭了。
仿佛一股粗犷干燥终年不息,带着阳光与荒野气息的热带季风,猛然冲破了车厢内常年盘踞的,源自他内心的咸湿阴冷。
沉闷粘腻令人隐隐窒息的氛围,被这股突兀闯入的,充满生命热力的气流搅动稀释,竟带来一种阿彻从未在自己车上体验过的清爽感。
阿彻先是本能地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与排斥,眉头皱起,灰蓝色的眼珠在后视镜里闪过一丝阴郁。
还没等他调整表情或开口,那位红胡子乘客已经急切地指向前方:
“快!司机先生!我们去南区教堂附近!拜托快一点!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获得我的救赎恩典了!”
声音里透着一种急切与渴望。
哦。又是一个被那些华丽教堂和虚伪布道蛊惑,即将堕入另一个信仰陷阱的可怜虫。
阿彻心中漠然地想着,发动了汽车。
然而,就在车辆起步,他习惯性地瞥向后视镜观察乘客时,那顶鸭舌帽和浓密胡须的伪装,在阿彻那双早已练就剥离表象直察骨相的眼睛里,几乎形同虚设。
他瞬间就认出了后座的人——
卡尔·莱斯。加州新任州长。
阿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依然沉默地开车,没有表露任何异样,只是心中那潭死水,被投下了一颗意外的石子。他开始忍耐,忍耐这位州长大人身上散发出的温暖季风吹散他的阴郁保护色,载着他向南区教堂方向驶去。
最初的强烈不适感,随着时间推移,竟慢慢缓和下来。
并非季风减弱,而是阿彻的身体与感知,似乎被迫渡过了适应期。
当那纯粹如暖阳的,持续冲刷着车厢内他常年积累的阴郁氛围时,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奇异温暖体验产生了。
平心而论,阿彻对卡尔·莱斯的当选并无恶感,甚至隐约认同。
一个凭自身努力从底层爬上巅峰的行动派,总好过那些世袭的政客嘴脸。
此刻,仅仅是亲身感受到这位州长到来带来的气氛改变,他死寂的心湖深处,某个被厚重冰层覆盖的角落,似乎被一丝极其微弱的热力触动。
他想起了那位南区教堂的黑衣神父,在寂静圣殿中对他说过的话:
“你觉得这世界只有冰冷的火在烧你,或许只是因为你还没有遇到,那个在你的铜牌上刻下主之圣名的人。那个人,会告诉你什么是爱。”
“人与人之间……彼此相爱吗?”阿彻依旧沉默地开着车,灰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前方,心中的抵触不再,反而是极其细微的观察与好奇,悄然滋生。
后座的卡尔·莱斯,此刻全然沉浸在对那个汉堡的渴望中。
他嘴里依旧无意识地哼着那首南奥小调,手指随着节奏轻轻敲击着膝盖,目光灼灼地望着窗外飞掠的街景,对司机内心的波澜毫无所觉。
今天,至少此时此刻他不想是州长。
然而,愉快的遐想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车内的微妙沉默。
卡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以迅捷的动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佩姬。
他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边。
“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其中陡然升腾的怒意却清晰可辨,“你说……就因为夏洛克和他选区背后那个圣光临终关怀教会,想要垄断加州的临终关怀服务……他就因为这个?就因为这个可笑的的理由?!沟槽的夏洛克,他以为……”
卡尔猛地意识到自己还在伪装状态,在出租车上。
他强行压下后续更激烈的言辞,对着手机含混地“嗯”、“啊”了几声,快速说道:“我知道了,等我回去再说。”
随后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他自以为声音压得足够低,车厢也够安静。但他低估了前排那位沉默司机在常年孤寂与警惕中磨练出的听力。
阿彻握着方向盘的手,纹丝未动,灰蓝色的眼珠在后视镜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圣光临终关怀教会……垄断……利益。这些词汇,像尖锐的钉子,楔入他记忆的某个角落,与他母亲当年沉迷的那个灵恩派小教会模糊的形象,产生了某种令人作呕的共振。
电话挂断后,卡尔靠在座椅上,胸口起伏。越想越气,挫败感与对夏洛克及其背后教会的厌恶,如同毒火交织。
最终,在纯粹的逆反心理驱使下,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今天,他要吃两个汉堡!一个慰藉过去的奋斗,一个对抗今天的龌龊!
当出租车终于抵达南区教堂附近的街区,卡尔迅速付了车费,推门下车,迫不及待地朝着记忆中那家汉堡店的方向大步走去。
走出几步,夜风一吹,他忽然又折返回来,弯下腰,敲了敲阿彻驾驶座的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阿彻那张没什么表情,在昏暗光线下更显阴郁的脸。
“嘿!先生!有没有人跟你建议过平时开车,可以多开开窗?”
他指了指车窗,又抬头看了看加州上空明媚的天气。
“加州这么明媚的阳光,这么辽阔的天空如果它们的光和风,不能时常照进你的世界……”卡尔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用一种近乎肯定的语气说,“我相信,那对加州,对这片土地,甚至对你自己都是一种损失,真的。”
说完,他似乎也不期待回答,只是又用力点了下头,便转身再次离去,步伐坚定地走向不远处那家飘着浓郁灵魂派料理肉香的汉堡店。
“去吧!卡尔·莱斯!像个英雄一样!那是你应得的!……”
阿彻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先是降下了自己这边的车窗,接着,是副驾驶座的车窗,最后,连后座的车窗也全部降下。
微醺的海风毫无阻碍地灌入车厢,卷动着车内积郁的气息。带着远处汉堡店的烟火气与生气,一起涌了进来。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开车离开。
目光,越过空旷的街道,落向那个红胡子壮汉消失在汉堡店门口的背影,又缓缓移向不远处那座恢宏南区教堂。
灰蓝色的瞳孔深处依旧沉寂,却仿佛有某种极其细微的东西,在冰冷的海底,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