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推荐BGM:动物世界——薛之谦)
佩姬·莱斯的效率,高得惊人。
一个小时,分秒不差,她就带着那份记录了各位议员信息的文件,再次敲开了州长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
文件内容详实,如同外科手术报告般冰冷地解剖了党内反对声浪的肌理。
虽说反对的理由林林总总,但核心原因,无非集中在两处。
其一,是那面在联邦政治舞台上屡试不爽的政治正确护身符——行政手段干预自由市场。
这指控的精妙与恶毒之处,在于其绝对正确的泛用性。
它类似于大洋彼岸某东方大国语境下,“国有资产流失”这项可以扣在任何国企改革尝试者头上的万能罪名。
只要政府立法出台政策影响了某个行业的利润空间或运营模式,无论其初衷是平抑物价、保障民生还是促进竞争,都可以被定性为违背市场规律的粗暴干预。
在这个国度,距离那位曾以强硬手腕从资本家集团虎口中夺食、大兴基建、重塑联邦经济的前正球级领导罗斯福去世尚不足六十年。
当年从他主导的新政中,依靠从资本家那里压榨来的资金建设的无数公路、桥梁、水坝、公共设施,至今仍在被那些资本的后裔们使用。
但感恩?不!
是祖辈被敲骨吸髓的恐惧与憎恨,刻骨铭心绝不敢忘。
任何政客,但凡流露出试图用公权力修正市场分配的苗头,便是在触动整个资本阶层最敏感的神经,是在挑战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游戏规则。
这意味着政治生命的慢性自杀。
没有哪个主要的金主会支持一个忘本,试图将手伸进他们钱袋子的政客。
就独你卡尔·莱斯一人是君子豹变辅国良臣?
你卡尔·莱斯今天敢立法干涉保险降价,明天是不是就要把加州的企业税率拉到95%?后天是不是就该在大埠市给自己加冕加州皇帝了?
这加州,难不成要改姓莱斯?!
再结合卡尔那“削减一切”的竞选口号——政府的公共支出并不会因一句口号就凭空蒸发,那么,钱从哪里来?
这里削减了,必然有其他地方要增加。
结论呼之欲出:卡尔·莱斯是个潜伏的邪恶通共分子,是罗斯福残暴政权阴魂不散的余孽,是试图复辟大政府暴政的恶魔。
象党当初推选他已是失察,如今若再助纣为虐,将来史笔如刀,必遭唾弃。
其二,则更为直接赤裸——利益捆绑。
部分议员的选区经济与保险业深度绑定,或其竞选资金的重要来源便是各大保险集团的政治行动委员会(PAC)。
他们本人,甚至就是这些公司在州议会的利益代言人。让他们投票支持一项明显损害雇主利益的法案,无异于与虎谋皮。
然而,在卡尔看来,这并非死局。
针对第一点,所谓“行政干预市场”的定性权,从来不在几个夸夸其谈的议员嘴里,而在于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资本本身。
只要相关行业的核心资本力量默许甚至配合,那么干预就可以被美化为行业自律、市场优化、政府与企业的良性互动。
等他将来失势时,这或许会成为政敌攻讦的武器,但绝非现在几个跳梁小丑能定性的。
而作为曾经的世界级影星,卡尔·莱斯有这份自信。
加州最大的三家保险公司,其董事会里不乏他的影迷,与他在好莱坞慈善晚宴和私人俱乐部中有过交集。
他有信心通过私下沟通,说服这些关键人物。
没有苦主站出来哭诉,谁又能指证他干预市场?
当幕后的金主们都选择了默许甚至支持,前台的议员们,又怎敢继续做那个不识时务的刺头?
政治是妥协的艺术,如同电影片场,名义上导演最大,实则也需要与制片、主演、编剧多方协商。
卡尔深谙此道。他并非要凭空割掉保险公司的肉,而是准备了甜枣——
他承诺,将以“保费实质性下降”作为筹码和政治资本,去压制势力庞大的工会,迫使工会在劳资谈判中,带头推动将那些有招聘行为却未给员工投保的企业,这些企业多为中小型企业或灰色地带用工,将这些也纳入正规保险体系。
由工会出面督促,客源必将大幅增长。从长远看,薄利多销带来的总利润增长,远比死守高价放任市场萎缩更有吸引力。
卡尔雷厉风行,充分发挥了他作为前动作巨星的人脉与魅力。通过几次闭门会议,数轮私下磋商,他竟然真的取得了主要保险公司董事会层面的默许,甚至有几家表示愿意在初期配合演出,充当卡尔立威的阶梯。
在他们看来,这是一笔可能打开新市场的政治投资,而卡尔,是这个阶段看起来最有能力的合伙人。
然而,政治永远充满意外。
在新一次关键的党内协调会议上,当卡尔认为一切障碍已然扫清,即将迎来一场秋风扫落叶般的胜利时,一个刺头,突兀而顽强地再次冒了出来,并且成功串联了数名原本态度摇摆的议员,让提案的通过瞬间蒙上阴影。
当天下午,州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被回到办公室的卡尔·莱斯直接踹烂了。
昂贵的木料扭曲崩裂,巨响在走廊回荡。
他脸色铁青,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健硕的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几乎已经摆平了幕后资本的情况下,竟然还有不知死活的议员敢跳出来挡路!
难道这个蠢货不知道,此刻在保险改革议题上,资本与民意都站在他这边吗?
在这个议题上,他卡尔·莱斯在加州政坛的权力,是无限的!
“Damn it!那个沟槽的犹太人!夏洛克!”卡尔的咆哮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炸开,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形。
他猛地转身,看向紧跟着他进来,脸色依旧平静的女儿,“佩姬!那个该死的夏洛克!他把一切都搞砸了!为什么之前的情报里没有他?!他早干什么去了?!这会让我们的所有努力变得非常被动!说服那些董事会的老狐狸有多难你不是不知道!他们也要对股东交代!还有驴党!那群鬣狗正等着看我们的笑话,看我们象党内讧,看我的承诺变成空话……”
极致的愤怒和挫败感,以及高强度工作与情绪波动带来的生理反应,让卡尔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发黑,脚下踉跄了一下,不得不扶住冰冷的办公桌边缘。
是了,为了准备和参加那个该死的会议,他错过了两次规定的进食时间。低血糖,这个健身者的大敌,已经开始惩罚不按时进食的他了。
佩姬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父亲的异常。
她没有慌乱,迅速转身走向办公室角落那个恒温保湿的小型保温箱——里面常年备着为他特制的流食营养糊。
她倒出一大杯质地均匀的灰绿色糊状物,快步走回,将杯子轻轻放在卡尔手边的桌面上。
“消消气,州长。”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夏洛克议员的选区位置关键,选民结构特殊,是一个重要的节点。无论如何,我们得搞定他。
再给我一个小时。我会弄清楚他此刻跳出来的真正目的,以及他想要什么。但是您……”
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调:“您已经错过了规定的就餐时间超过一百分钟。
这对维持您的最佳身体状态、公众形象,以及清晰的决策能力,都构成了直接威胁。请您先用餐。”
说完,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再次离开了办公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迅速远去,只留下那扇破损的门微微晃动。
卡尔撑着桌子,慢慢直起身,眩晕感稍退,但一股无力的烦躁感却汹涌而来。
他看向桌上那杯特制营养糊。在饮食团队的精心设计下,它高效纯净,能精准地补充能量,是维持他公众形象的必需品。
但此刻,在他眼中,这杯粘稠寡淡的灰绿色糊状物,就是一切不如意的化身。
是议会里那些喋喋不休只顾私利的虫豸;是繁文缛节效率低下的官僚体系;是那个出尔反尔贪婪短视的夏洛克议员;甚至是……那个看似触手可及却又总在最后一步变得遥不可及的联邦梦复兴蓝图。
跟这些虫豸在一起,还能搞好政治吗?还能实现联邦梦的伟大复兴吗?
背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
一种混合着委屈、愤怒、疲惫与自我怀疑的情绪,让他产生了一种逆反心理。
他不想喝这罐东西。他厌恶它。极度厌恶。
一个遥远的记忆画面,伴随着原始的生理渴望,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烤架上滋滋作响边缘微焦的汉堡面包胚。
厚实多汁煎得恰到好处的三层纯牛肉饼,每一层都锁满了滚烫的肉汁。
新鲜的酸黄瓜片、脆嫩的生菜叶、切得极薄的洋葱圈。
而最关键的,是那双倍份量的芝士片,在肉饼的高温下融化、流淌、拉丝,如同金黄色的瀑布,浸润每一层食材,将所有味道霸道地融合在一起……
最后,搭配一大杯加满冰块冒着冷冽气泡的可口可乐。
那是他刚来好莱坞闯荡,还是个籍籍无名的肌肉花瓶时,每个月放纵餐的终极犒赏。
那个简陋却充满热量的汉堡,象征着最原始最直接的满足感,是他艰辛奋斗岁月中为数不多的,纯粹的快乐印记。
“看!没有你们!没有那些该死的蝇营狗苟!没有那个遥不可及的联邦梦!”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在他心中呐喊,“我一样可以获得满足!最直接最简单的满足!”
这渴望一旦升起,便如同燎原之火,再也无法遏制。
他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吃到那个满层肉馅双倍芝士的巨无霸汉堡!
上次拜访南区教堂,与那位以马内利神父会面后,他在教堂附近的一条老街上,正好瞥见过一家还在做这种老派汉堡的汉堡店。
那味道,瞬间唤醒了他尘封的记忆。
“去吧!卡尔·莱斯!”他低声哼唱起一段来自南奥乡下老家的欢快小调,曲调简单,充满野性的生命力,仿佛能驱散所有烦闷,“像个英雄一样!那是你应得的!……”
但他知道,不能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佩姬将他盯得很紧,随时可能回来。而他作为加州州长前世界级影星,更是无数媒体镜头和路人目光的焦点。
所以他需要一个伪装。
他迅速离开州政府大楼,返回官邸。在专门存放旧物的房间里,他从一堆早年拍戏留下的戏服中,翻找出一套带帽兜的宽大深灰色运动套装,这套衣服足以遮掩他过于醒目的健美体型。
他又找出化妆箱,给自己粘上了一圈浓密而略显凌乱的酒红色假胡子。最后,扣上一顶磨损的蓝色鸭舌帽,压低帽檐。
站在镜前,他看着里面那个陌生的、有些邋遢的大胡子壮汉,竟然感到一丝久违的,属于演员的兴奋。
“卡尔·莱斯!你就是演艺界的天才!”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挤了挤眼,继续哼着那首小调,“好莱坞失去你真是他们的损失!去吧!卡尔·莱斯!像个英雄一样!那是你应得的!……”
他像做贼一样溜出官邸侧门,避开可能的眼线,步行一段距离后,来到一条相对僻静的公路边,开始伸手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