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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逸仙抱着阿朵在天路上狂奔。
脚下那条银灰色的路面在虚空中延伸，两侧是无边的黑暗，前方是未知的命运。
他的速度快到连自己的影子都追不上，气流在斗篷边缘撕扯出猎猎的声响。阿朵紧紧抓着他的衣襟，那双占了大半张脸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瞳孔里倒映着飞速后退的星空。
他们不是孤独的。
每隔一段距离，天路上就会出现一个孤独的身影。那些和阿朵一样的哨兵，像一根根钉在路中央的木桩，用同样惊慌的眼神看着他们由远及近。武逸仙没有减速，只是侧头喊一声：“靠边！等后面的列车！上车！”
声音被翻译模块转译成遗山部的语言，灌进那些人的耳朵里。
她们愣了一瞬，然后伏低身体，用四肢爬行的方式快速挪到路边，宽大的手脚吸附着路面，像一群受惊的壁虎趴在墙上。
武逸仙从她们身边掠过，继续向前。
一百公里。他跑完这段距离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遗山部的部落。
那是一片摊在天路上的灰色。没有建筑，没有帐篷，没有任何遮风挡雨的结构。几千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路面上，像一地被风吹散的落叶。他们席地而卧，四肢摊开，裸露的皮肤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绿色——那是叶绿素的颜色。
所以他们不需要房子，不需要墙壁，不需要任何遮挡宇宙辐射的东西。阳光就是他们的食物，星光就是他们的被子。他们是半植物人，是颛顼在几千年前种下的种子，此刻正在这片贫瘠的星空里，用最原始的方式活着。
但在那片灰色的中央，立着一尊雕像。
天帝吗？
武逸仙的脚步慢下来。
那雕像和他在小行星带洞穴壁画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高大，威严，栩栩如生，面目细节相当精致却让人不敢直视。
遗山部在星空中跋涉了十几万年，修了十几万年的路，死了十几万年的族人，却始终带着这尊雕像。
他们把它当作精神支柱，当作前进的理由，当作那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当时武逸仙就推断，这天帝就是遗山部虚构来支持自己继续前进的金牛偶像。
而当武逸仙知道了遗山部的进化筛选是颛顼的手笔之后，武逸仙很难不怀疑这天帝会不会就是颛顼这个BYD的小心眼。
所以他细细将这雕像的细节都记在心里，现在他打不过颛顼不代表以后打不过。
等到哪天他也成为大人物了，他就要让颛顼知道，什么叫做世上最大青蒜！
然后他越过那些惶恐的妇孺，继续向前。
又奔跑了十公里。天路的尽头在望。
他终于看见了那些正在战斗的身影。
遗山部的战士们在十二个巨人的身上跳跃、攀爬、撕咬，像一群激怒的蚂蚁。
那些巨人足足有三十米高。他们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风化的岩石，肌肉虬结，每一次挥手都能带起一阵飓风。
遗山部的尖爪只能在上面留下浅浅的白痕，那些攻击对巨人来说，和蚊子叮咬没什么区别。
十二个巨人，十二座移动的山。
武逸仙看见一个遗山部战士被从巨人肩头甩下来，小小的身体在空中翻滚，四肢张开，像一只被抛出去的蜘蛛。他在路面上弹了两下，趴在那里不动了。
又一个！又一个？
武逸仙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心疼——这些可都是他要带回去交差的人。
万一少了一个两个，大禹那边怎么交代？万一惹得那位人王不高兴，到时候任务结算不成功怎么办？
“有没有办法让他们停手？”他问阿朵。
阿朵摇头。她没有办法。在遗山部，只有族长和大祭司有指挥权。她只是一个哨兵，一个站在天路尽头等死的哨兵。
武逸仙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这些已经被颛顼调好的赛级奴族指望不上。
颛顼真是恐怖如斯，仅仅是动用一个建木，就能做到远超维多利亚赛级白羽鸡的成果。
他的惊世智慧忽然想起那尊雕像——天帝雕像。
在整个部落连一间房子都盖不出来的情况下，在物质极度匮乏的星际环境里，遗山部十几万年如一日地带着那尊雕像。
它对他们的意义，远超过任何族长和祭司。它是他们的神，他们的信仰，他们在这条永无尽头的路上走下去的唯一理由。
他甚至怀疑，抉择一里那个“与遗山部订立契约”，靠的就是这尊雕像。
颛顼把一切都算好了。只要有人走到这里，站在雕像前，升起要和遗山部定下血契的念头，说不定就能接管这支在星空中驯化了几万年的种族。
武逸仙不会操作血契奴役遗山部，但他可以让雕像“活”过来。
权能·禹工移山。他的意识越过那十公里，越过那些惶恐的妇孺，越过那片灰扑扑的路面，落在那尊雕像上。
它内部盘踞着一股力量——冰冷，顽固，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力量抗拒着他的入侵，像一扇被焊死的门。
“丫够燥的。”武逸仙嘴角一咧。
颛顼是吧？圣王是吧？心眼小是吧？
我又不是要你的真心，我只要你的身体。
TMD，给我过来！
那股力量在他意识的挤压下发出细微的呻吟。
雕像底座的土石开始松动，那些扎根了十几万年的岩层像被撬动的牙齿，一根一根从路面上拔出来。
雕像动了。它先是微微倾斜，然后整个底座脱离路面，开始沿着天路向前滑行。十公里的距离，它用了不到半分钟。当那尊十几米高的石像停在他面前时，阿朵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武逸仙跳上雕像的头顶。斗篷的帽子被他掀开，藏在里面的四肢也伸了出来。他要让那些遗山部的族人看清楚——站在天帝头上的，是一个四肢健全的人形生物。
是他们的同类。
接着一道道阵法从他身后探出，像蛛丝一样缠上雕像的关节。
他确实没办法让雕像真正活过来，但他可以用禹工移山把它改造成一具可以活动的躯壳，再用那些阵法丝线操纵它，像操纵一具巨大的提线木偶。
武逸仙吩咐完阿朵待会儿的注意事项后，雕像迈开脚步。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重得像在丈量什么。那些还在战斗的遗山部战士停下了动作，仰着头，看着那尊他们拜了十几万年的神像，忽然朝他们走来。
阿朵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声：“大家都停手！天帝的使者来了！天帝的使者带着天帝的座驾来接我们了！已经不用再战斗了！接下来是天帝使者的战斗！大家都撤退！”
她一连喊了三遍。
接着还在战斗的遗山部族人愣在原地，看着那尊活过来的雕像，看着站在它头顶的武逸仙，眼里慢慢涌上一种他们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东西。
随之而来的是狂喜。
天帝使者来了？
部落的传说不是假的？
他们用四肢着地的方式，像潮水一样退到雕像身后。族长没有质疑，大祭司没有质疑，没有人质疑。那尊雕像就是他们最后的信仰，而此刻，信仰活了。
武逸仙站在雕像头顶，看着那些小小的身影从身边掠过，退回部落的方向。他确认最后一个人也躲到了安全的位置，才终于有时间看向前方。
十二个巨人正谨慎地打量着他们。
然后他笑了。那皮肤，那轮廓，那在神话里被大禹砍翻在地的熟悉模样。
防风氏。老熟人了。
是了，既然此行是替大禹完成诺言，这防风氏巨人也是经典环节不可错过。
他跳下雕像，让它重新变成一尊死物。
阿朵被他塞进人群，自己一个人朝那些巨人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丈量自己与对手之间的距离。
十二个巨人没有动。
撼岳、擎霄、逐山、倾海、蔽日、吞岳、执锋、踏雪、卷涛、盘山、裂地、断浪——达厝部最精锐的十二个战士，每一个都有四星的实力。
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要从天界的殖民讲起了。
天界通过建木对整个宇宙的其他文明进行殖民，当然是不可能直接对无数星球直接统治的。
很多时候，都是天界直接一根建木插过去，然后就开始自动偷取文明的时间。
期间，这个文明或许会有幸运儿通过建木通道发现前往天界的道路，就像地球上古神话里那些侥幸得到了天界神人的恩赐一样，他们会被天界欣然接纳。
随后他们就会在天界给予的小利下成为天界忠实的拥趸，浑然忘了那些帮助他们迈入超凡，帮助他们获得长生的东西，实则是从他们的故乡中压榨汲取的时间。
当然，其中也会有天纵之才发现天界对其他文明世界殖民的本质，但是他们也根本没有办法去阻止这一切。
因为他们的力量，他们的一切都是来自于天界或者间接来自于天界。
反对天界实际上就是在反对他们自己。
所以天界其实并不害怕其他世界的天才们发现自己的世界正在被天界殖民，因为这些天才发现了建木的真相之后反而会更加维护天界的统治。
当然，也有不在乎自己的一切，铁了心要抵抗天界统治的。
但这类人通常实力不强，因为天界的存在，宏观上是天界剥削其他世界，微观上则是天界里的强者剥削弱者，所以这个世界的修行本质就是好人难以强大。
要反抗天界统治的无疑是好人，那么好人就自然要被比他更坏更强的人打败。
好人不想变强，坏人还想呢！
那么有没有既强，又心怀正义想要反抗天界的存在的呢？
其实也是有的。
小概率事件并不是零概率，真有铁头娃能在群狼环伺之下凭借天资修炼到足以让天界存在高看一眼，却仍举起反抗天界的大旗。
那也没办法。
比如说颛顼，就是天界至今都咬牙切齿的存在。
因为颛顼不仅仅是要反抗天界，甚至还从天界手里永久地夺走了一根建木。
随后从颛顼的故乡世界中，又走出了许多强者，都团结在颛顼麾下一直给天界找麻烦。
所以自那以后，天界对其他世界的殖民政策就又有了改变。
这次他们不仅仅要收割世界，同时天界会关注被殖民世界的文明发展情况。
一旦这个文明触及到了接近三星使徒的层次，天界就会颁下符诏，责令下面的势力派兵去这些文明打断其进程，将其中的高手屠戮一空。
达厝部的十二位防风氏巨人，就是刚刚结束一场屠戮，正准备带着战利品返回天界，却在这根偏远的建木通道里撞上了这群莫名其妙的小矮子。
本来只是随手打发的事，但那个从雕像上跳下来的人，让他们感觉到了久违的危险。
武逸仙的气质，像极了那些一定要反抗天界的造反者。
撼岳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忽然开口：“那个雕像，好像是头号反贼颛顼的样子。这根建木，就是当初颛顼偷走的那根。”
他的声音传开。
剩下十一双眼睛同时亮起来。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们达厝部——一个在天界底层挣扎了几千年的小部落，就要发达了。
抓住这个从颛顼老巢里出来的人，带回天界，天帝的赏赐足以让达厝部一跃成为上等部族。
而他撼岳，也能从四境巫师再往上走一步。谁还没个成为大神、甚至天界掌权者的梦呢？
“活捉他。”撼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十一个巨人同时动了。
天路的半径只有一百米，三十米高的巨人站在那里，几乎要把整条路堵死。
十一个巨人同时冲锋，武逸仙的世界瞬间被灰白色的岩石填满。那些巨大的脚掌踩在路面上，震得铁轨都在颤抖。拳头像陨石一样砸下来，每一拳都带着足以轰碎小行星的力量。
武逸仙没有躲。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从解封建木到现在，十几万年的时光倒果为因，他的属性全部突破了十万点。
他一直没有好好战斗过。那些在时间洪流里反复推演的招式，那些在冥想中打磨过千万遍的技巧，此刻都在血管里叫嚣着要冲出来。
所以他也需要一场战斗来印证自己的成长，而眼前这十一座移动的山，是最好的磨刀石。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他太小了！
一米八对三十米，蚂蚁对大象。就算他的力量已经足够掀翻大象，但那些巨人的皮肤像风化了几万年的岩层，他的拳头打上去，恐怕连挠痒都算不上。
所以他需要一个足够大的拳头。或者——一把足够大的刀。
他伸出手，对着虚空一招。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