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牛彼得出来打圆场:“哎呀,三爷。江大哥是我找来的帮手!您说您碍于当年黄家帮您从津城脱身,不方便出手针对黄家,那我只能找帮手了。我看江大哥就不错,是大学生!肯定能帮咱们一举挫败人和洋行!”
三爷没接话。
他走到庙门口,借着从破损漏窗射进来的天光,斜斜地扫了江浩一眼。那目光糙得像砂纸,从人的皮肉一直磨到骨头里。
江浩被这一眼看得后颈发凉,袖口里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脸上还硬撑着那副恭维的表情。
“帮手?”三爷的声音很低,混着海风与尘土,听不出喜怒。
牛彼得赶紧凑上去,把江浩是留洋学生、刚才还在镇上打听海神娘娘的事、又被黄家打手围追堵截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三爷听完,没说什么。
他慢慢在佛龛前一块歪斜的石墩上坐下,从地上捡起半截不知什么时候的供果刀,一下一下削起指甲。破刀在指甲边刮出细碎的灰白粉末,纷纷落在麻衣下摆上。
“海神娘娘收童子。”三爷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嚼这几个字。
他叹了一声,刀尖点在面前泥土里,带出一小片灰黑的暗斑。
“收童子是假,人和洋行想用人试药是真。他们从岛上掳走的孩子,都送到水牢,关进一个个像猪圈一样的地方,等着试他们造出来的魔药。那是一种能让人变得又壮又疯的玩意儿,跟民间道士炼的狂药差不多。可洋人不叫狂药,叫超级战士药剂。”
江浩心里咯噔一下,皱了皱眉:“那洋人要这种药做什么?”
“大致是和官府做交易。也不全是。”三爷的声音更低了,像怕被庙外旷野的风卷走,“人和洋行的大班叫包义德。这人明面上做的是怡和洋行散下来的旧买卖,骨子里却和几国领事暗通款曲。他们研制这种药,最想要的不是卖,是献给朝廷里的老太婆。”
“老佛爷?”江浩脱口而出。
“对。就是那老太婆。”三爷点点头,嘴角往下拉了拉,眼里的光更冷了,“当初义和团很是闹了一阵子,团里的神打确实有几分能耐,老妖婆心中惦记着。
洋人知道老妖婆喜欢这个,想着把能造天兵天将的药献给她,就能在朝堂上买到更多便宜。
港口、矿、铁路、租借,总有便宜拿。
反正那老妖婆信的不就是这套神神鬼鬼的东西吗?洋人用神鬼当幌子,再用神鬼的方子把她架起来。她一高兴,洋枪洋炮都省了,比在岛上占两个码头划算多了。”
江浩又问:“那些孩子……真的都死了吗?”
三爷没直接回答。他削指甲的手停了一下,刀尖还抵在土地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还没死完。那药分好几轮试。先在海货和猪羊身上试,后来才轮到从海边贩来的猪仔。成了的,会变得不怕痛,力气大得能拗弯枪管,可惜脑子会坏,没几天就发疯,打人,咬人,甚至杀人!最后再被关进去。
没成的,就扔海里去。”
江浩觉得嗓子里发干,胃里像被人隔着肚皮抓了一把。
他正要开口,三爷又接着说:“他们要偷孩子,也不能自己满岛乱跑。黄家在岛上有人,有货,有路,更有的是不问缘由的脚夫和巡街打手。所以每次半夜偷孩子,都是黄家手下在背后掩护放风,洋行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孩子掠走。你看到的那群追你的,就是黄家养的狗。狗不认理,只认主人。”
“所以我们想救那些孩子,就要先断掉黄家替人和洋行干脏活的手?”江浩问。
“断手之前,先得让洋人知道这药没用。”三爷把刀拔出来,手腕一翻,刀尖在泥土上画了几道粗线,像海,像码头,又像几条街。
他画一下,说一句。
“黄家负责掩护洋人抓孩子。孩子先送到黄家洋楼,再由人和洋行的人运到码头货场下方的水牢。水牢用石头和铁条砌成,等闲人攻不进去。洋行请了几个毛子守卫,手里有枪,还养了一头试药后还活着、十分危险的试验品。人和洋行的人,就是因为那头试验品,才认定那什么超级药剂有市场前景。只要你能正面击败它,商人逐利,自然就会收手。”
“只是收手不干吗?”江浩有些憋闷。
“那有什么办法。国弱,人就站不直。如之奈何?”三爷感叹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更别说,你想打赢那头试验品,还有得练。首先就得打熬筋骨。我看你身上没有练武的痕迹,还要学打法、练法、杀法。可人和洋行天天都在偷孩子,你有时间练?”
江浩心里一阵发堵。
确实,自己现在这副身体,是标准的大学生模板,跑两步就喘,臂力约等于一个半书包。别说什么试验品了,刚才那几个打手要是真的一拥而上,他连逃跑都得靠粪车才能突出重围。
不对!为什么三爷要这样说?
江浩心里忽然一动,想起了菩提老祖夜教孙猴子的典故。三爷若真没心思教他,何必说这些?
他当即抱拳,朝三爷深深一揖:“三爷明鉴!小子确实眼看国人被掳掠,心生义愤。虽不能扶大厦将倾,亦有扶危救苦之志!请三爷指点!”
“好。那我就指点指点你。”三爷似乎就在等这句话。
他放下刀,拍了拍手上的土:“体魄,我可以帮你解决。那超级药剂,不过是当初我出于回报黄家助我脱困,送给黄家的一副家传老方。本意是想让黄家借此培养势力。可这黄家好不晓事,居然随意把方子送给洋人,还让洋人篡改药方,弄出的成品面目全非。
那玩意儿虽然威力不俗,到底不是正道,但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也让我改进了一番手里的老方。虽说在力量强化上比不过洋人鼓捣的玩意儿,却不会褫夺心智。也就是说,你还能用武术。依靠武术,就算体魄不如那头试验品,也能与之分庭抗礼。”
“那三爷您还在等什么?快快端上来罢!”江浩急忙说。
三爷十分欣慰,微笑着站起身,走进了破庙后院的厨房。
不多时,他端出来一个海碗。碗里盛着墨绿色的汤药,液体浓稠,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油膜,像一汪被搅动过的深潭。海风一吹,汤面泛起细细的波纹。
“夸张嗷!还有邪能的事?”江浩看着那环保的颜色,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喝吧。它能带给你力量。我家传的九龙汤本就擅长打熬筋骨、拔升气力,而这加强版的超级九龙,只需要九剂,就能让你筋骨大成。”
“那么代价是什么?”
“我没试过,我不知道。”
江浩无语。
超级九龙都出来了,他自然知道这是天吴集团在打广告。
毕竟是自家子公司的游戏,打广告怎么了?可这邪能绿汤,怎么看怎么不对味。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被汤色映得发绿,活像个中了毒的。
“天吴集团自家广告的药剂,应该不会乱搞吧?”他强迫自己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浓烈的药味直冲鼻腔,像把十几种草药和半条海鱼一起熬了三天三夜,又加了一勺生锈的铁汁。
江浩闭上眼睛,一饮而尽。
药剂一下肚,一股灼热感从肚脐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
他的脸立刻红了,耳朵尖烫得像是要滴血。胃里像被点了一团火,那火不往上冒,反而沿着血管往骨头里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极重,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每一下都从耳膜里跳出来。
三爷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点了点头:“好。药力发散,正好以拳法炼化药力。接下来,我要教你武道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