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着干什么!愣啊!”领头的终于发出了正确的指令。可等他们再迈开腿,江浩已经跑出了老远。巷口只剩那辆倒伏的粪车,和一条从巷子深处一直蔓延到坡底、还散发着热气的恶臭水路。
“该死!到底是谁!敢和我们黄家作对!不想在岛上混了吗!”打手头领对着空巷子无能狂怒。
他低头看着那摊已经彻底沦为废物的粪水,怎么看怎么觉得像在看自己。
岛中心,圣三一教堂对面,黄家洋楼,侧门外。一队头发剃得溜光、远远看过去像和尚的人,正趴在侧门外一棵大榕树的树冠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侧门。
领头的人手里还举着一对铜壳望远镜,不时调节焦距,确保自己不遗漏任何细节。
“杀神老大!真的是黄家吗?”
“废话。”杀神头也不回,“上次我们进这个时空遗迹,全体成员分散行动,各自打听海神娘娘的情报,结果几乎同一时间死回去。岛上有能力养这么多打手的,就黄家、杨家、褚家、陈家。后来我托关系去现实世界查过了,杨家和褚家是大鹭岛的地主,陈家是宝岛的大地主,这里只是别院。真正在岛上豢养大量打手的,只有在南洋以糖业起家的黄家。他们在这里本来就设有重要的贸易中转站。按‘谁追杀我们谁就是幕后黑手’的逻辑,海神娘娘的事就算不是黄家干的,也跟他们脱不开关系。”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扫了一遍趴在身边的公会成员,语气更重了几分:“大家都给我打起精神。我们万仙之巅公会从一氪逍遥转战新游戏,必须像在旧游戏里一样,成为这个游戏的霸服公会。第一次出师未捷身先死,这次无论如何都要通关这个时空遗迹,拿到最大奖励,才能在元神里一直保持先发优势。”
正说着,远处有两队人扛着货箱走向黄家侧门。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万仙之巅的成员早就把岛上各方势力的底细摸了个大概,这会儿光看穿着就能分辨来者是谁。
“杀神!是亚细亚火油公司的人和人和洋行的人,怎么办?”
杀神放下望远镜,没有马上回答。他们蹲守在这里,就是为了探明海神娘娘事件真正的幕后黑手。
黄家本来已经被他们排除。
理由很简单,黄家要整点“娃娃菜”,用不着装神弄鬼。黄家势力范围内有的是过不下去的人,卖儿卖女的人能从码头排到镇口。大费周章去演一出海神娘娘收童子的戏,成本高,收益薄,黄家这种资本家是不做这种亏本买卖的。
“不急。先跟他耍耍。继续盯梢。”杀神说,“我们这次为了进来,全员在码头扛了三天大包,才凑出五把刀和两把鸟铳。好钢必须用在刀刃上,再看看。”
又过了半晌,两队人扛着货箱离开了黄家。走的时候箱子依旧沉甸甸的,看不出里面究竟装了什么,更看不出到底谁在和黄家勾结偷小孩。
“走。跟着人和洋行的人。”杀神最后说。
“可是杀神,两队人的箱子都装了东西啊?”
“你注意到没有,亚细亚火油公司的箱子摇晃幅度要更大一些。你说孩子重,还是钱重?”
众人齐齐点头。有道理。
“好吧,其实是我在现实世界托了人脉,狠狠大调查了一遍鼓浪屿。亚细亚火油公司就是个卖燃油的,有什么好盯的。人和洋行什么都卖。
人和洋行的大班包义德,当初接手的是怡和洋行在岛上的资产,才改组为人和洋行。除了怡和洋行的传统业务,人和洋行还参与了猪仔贸易。人和洋行在岛东南靠近码头的地方就有一个水牢。你们说,不盯着人和洋行,盯着谁?”
“我丢,原来是作弊啊!”
“就作就作!别怪我把狠话放在前头!这次谁要是耽误了公会制霸元神的计划,就等着被优化吧。”杀神放下狠话,率先从树上滑下去。其余人屏息跟上,脚步落在榕树的气根上,像一片被风掀动的叶子。
小鹭岛北部,一座破庙。
庙已经很旧了。屋瓦缺了大半,漏下来的天光在泥地上投出形状不规则的亮斑。佛龛里的金身早就剥落殆尽,只剩一段被烟火熏黑的木胎,还勉强保持着坐像的轮廓。庙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香灰和霉味搅在一起的气味,海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香灰在光柱里乱飞。
江浩正坐在一堆干草上,听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孩子给他科普岛上的四大家族和各国的驻军势力。
“海神娘娘的事就是人和洋行搞出来的!岛上但凡关系跟洋人深一些的,哪个不知道?”那孩子盘腿坐在江浩对面,语气老练得和他的脸完全对不上。“整个岛上就英国人的势力最大,也最嚣张。正宗狗列强!人和洋行的总后台就是英国鬼畜,所以做事也最绝。最开始他们不止偷小孩,连我这种大一点儿的都不放过。要不是我被三爷救下来,我牛彼得可就要牛牛朝天死翘翘咯了。”
牛彼得正说得起劲,破庙门口一暗,一个高大的人影走了进来。
这人肌肉虬结,披着一身破旧麻衣,满脸大胡子,胡子上还沾着几点干掉的饭粒。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沉甸甸的,脚下的草鞋压得干草发出断裂的脆响。
“三爷!说曹操,曹操就到!”牛彼得忙爬起来,“这是江浩,留洋学生!”
他又转向江浩,语气里带着点炫耀:“这是三爷。以前是武状元,还是津城九河下梢所有沿河讨饭吃的河工的总瓢把子,江湖人称河神。”
“河神大爷!久仰久仰!”
“久仰在哪?”三爷抬起眼皮,声音沙得像砂纸磨铁。
江浩被噎了一下,脸上挂着的笑僵了僵。
这游戏的NPC是不是太智能了。
他心里暗自腹诽,嘴上却不敢怠慢,只能又扯出一个更礼貌的笑,勉强把场面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