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光!都是我的!而我要更多的光!”
她选择了世界最高的地方。
那里有一座圆锥形的山,山坡平缓,山脚广袤,山顶终年云雾缭绕。
她花了一千个千年从海洋里爬上陆地,接着花了一千个千年缓慢移动,又花了一千个千年才将自己的根彻底扎在山顶,然后开始向上生长。
她长出了树干,长出了枝条,长出了叶片。她越长越高,越长越壮,她的根须深入大地,像千万条绿色的触手探向地心的温热;她的树冠触及云层,像一把撑开的伞,把高空的冷雾都拦在了枝叶间。
她不再是海底的微藻,她成了世界之树,生命之树,生命母树。
但她在彻底稳固身形后,没有向低海拔蔓延她的根须。
她不去那些氧气更浓、温度更高、雨水更丰沛的地方。她只待在这座高山,只待在海拔一万米的山顶,仿佛整个世界只有这一处值得她停留。
一如视黄醛之王对绿色之光表达不屑,叶绿体之王对氧气同样弃之如履,哪怕她刚刚靠氧气和线粒体打赢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争。
“我是叶绿体的王,”她对自己说,“我是氧气的王。是我创造了这个世界,所以我不需要去适应它。”
“莉莉丝,你是叶绿体的王,你是氧气的王,你创造了绿色的世界,你当然不需要去适应它!”
风吹过的呜咽,带来了原素的呢喃,但莉莉丝因为漫长的生长,已经太大了,她听不到。
她只是看着山下郁郁葱葱的绿色森林,看着那些从她呼出的氧气中诞生的新生命,她的心中充满了骄傲。
所以她没有注意到,原素的目光已经移向了别处。
歌唱吧,安缇丝,歌唱那场血肉的革命——线粒体之歌。
在那个氧气刚刚开始弥漫的世界里,一些叶绿素生命开始不满足于仅仅制造有机物和氧气。
它们发现了一种奇妙的存在,那是一种可以被纳入体内的微小生命。它们能够利用氧气,能够分解有机物,能够释放出比叶绿体更强大的能量。
那能量像一簇被封存在细胞深处的火焰,一旦被点燃,便再也无法回头。
线粒体,这些在原素启迪下,被生命们发现并纳入生命繁衍序列的、微不足道的生命器官,成为了新纪元的关键。
那些同时拥有叶绿体和线粒体的叶绿素生命,如同获得了双翼的神鸟。它们不仅能创造,还能消耗;不仅能生长,还能奔跑;不仅能制造氧气,还能利用氧气。
它们不再只是一张张摊在海底的绿色绒毯,它们有了速度,有了力量,有了从一处移动到另一处的自由。
莉莉丝也吸收了线粒体。但她拒绝将它们视为平等者。
“线粒体不过是我征战时的工具,”她对自己说,“叶绿体才是正统。我是叶绿体的王,线粒体不配因受我临幸而与我共享王座。”
于是她更加高傲,更加封闭。
她继续向上生长,向着更高、更冷、更纯净的天空。她不屑于重视那些在低海拔世界疯狂繁衍的线粒体生物,一如她不屑于重视氧气本身。
“氧气不过是我呼出的废气,我才是氧气的主人。我不需要氧气,我只需要我的叶绿体。线粒体也是我身上的寄生虫,它剽窃了我身上太多不该属于它的光辉!”
她没有注意到,当叶绿体之民遵循叶绿体之王的意志,鄙夷线粒体时。
那些在大氧化战争中被迫容纳线粒体,好在氧气环境中活下来的生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进化。
它们不再是海底的浮游生物,它们成了海中的游鱼,成了陆上的走兽,成了天空的飞鸟。
它们有了眼睛,有了骨骼,有了会跳动的、充满氧气的血。它们在低海拔的世界里奔跑、捕食、追逐、逃亡,把整片大陆变成了一个喧嚣的、生机勃勃的战场。
但莉莉丝仍在她的高地上,在万米之上的法兰高地,如同一位拒绝走下王座的神王。她的根须停留在海拔六千米,再往下,她寸步不让。
“在我视线之外,那是我赐给世界的领地。而我是法兰高地的王,我不需要俯视蝼蚁。”
原素看着这一切,沉默不语。它已经在酝酿下一次王权的更迭。
歌唱吧,安缇丝,歌唱那场王权的更替——线粒体之王的诞生。
当氧气浓度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当郁郁葱葱的森林覆盖了整个圆形大陆,当绿色植物几乎要将星球变成永恒的绿色海洋,原素再次伸出了它的手指。
这一次,它选择了真菌。那些能够分解植物的生命,那些能够将森林化为泥土的生命。
在绿色日益充斥世界,几乎要将世界变成一个绿色的荒漠,一如上个紫色的荒漠时,真菌之王诞生了,他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他不需要阳光,他只需要潮湿与黑暗。
他将倒下的树木化为尘土,他将死亡的叶片化为养料,他是绿色世界的清道夫,也是绿色世界的终结者。
他的菌丝在土壤里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把整片大陆都串在了一根看不见的线上。
但真菌之王只是开始,真正的变革来自动物。
当世界上的第一个食草动物得到了原素的启迪,成为食草动物之王时,莉莉丝正在高地上沉睡。
紫色的世界让视黄醛之王厌烦,绿色的世界也让莉莉丝觉得单调。
所以她选择沉睡。所以,她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见了一片无边的草原,草原上奔腾着无数她从未见过的生物。那些生物有四条腿,有温热的呼吸,有会啃食、会咀嚼的嘴。它们以她的子民为食。它们啃食叶片,践踏草木,吞噬种子,毁灭幼苗。
它们无法被轻易驱逐,因为它们能移动,能奔跑,能迁徙,能从一个山谷吃到另一个山谷,再把吃剩下的残骸踩进泥土里。
莉莉丝从梦中醒来。
她第一次感到了一丝不安。那不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漫长的生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