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结果,让武逸仙十分失望。
所有典籍里,都没有记载母树真正的名字,连音节或是意义贴合的翻译词语都没有。
甚至原素世界的人类,几乎没有对母树的名字进行过探索。
这些文献里,没有一段记载过对母树由来探索的尝试。要知道,在现实世界,哪个科学家没有三五个科研小故事?
迄今为止,武逸仙还能记得爱迪生用几面镜子为母亲的开膛手术提供亮光的早期推广软文。
可在这里,关于母树的一切,都只有一个如同伏地魔一样代称——"她","那棵树","灾厄之源","被封印者"……
人类用尽力气去描述她的恐怖,却连她叫什么都不敢问一句。
唯一能和母树名字沾点边的,还是在一片时期位于精灵帝国末期,也就是人类联军如火如荼反攻母树时期,到东西大陆正式分治之前,这段相对混乱的战争时期,一位不知名法师留下的记载着一篇意义不明的仪式魔法的手记,里面反复提及一个名字:安缇丝。
武逸仙因为在准备空间里完整地听过那首以"歌唱吧,安缇丝"开篇的原素世界生命史诗,才能把这个意义不明的单词关联到母树身上。
安缇丝,即为anti·莉莉丝,也就是"反莉莉丝"的仪式密称。
显然,这是一个用来魇镇莉莉丝的诅咒仪式。那段战争岁月里,某个不愿留名的法师,曾经咬牙切齿地想要用咒杀的方式,把那个名字从世界上抹掉。
而这份恨意,恰恰成了人类文明里唯一一个胆敢触碰那个名字的痕迹,可也到此为止了。
圣三一法师学院作为教廷的最高等学府,四舍五入几乎可以等于现实世界里清北人大再加国防大学的结合体。
这里的图书馆所表现出来的结果,基本就等于教廷的官方态度,也就是人类的官方态度。
显然,人类对于莉莉丝过于畏惧,乃至于连其名字都不愿意去打听,或者说,打听到了,也要将其抹去,深怕其借着冥冥之中的联系从封印中杀出来。
可是抹得掉吗?抹去了名字,抹得掉人类和母树的关联吗?又不是哪吒削肉还母削骨还父!
抹去名字其实无所谓。但这动作本身就代表了,原素世界的人类统治阶级,并没有一定要彻底解决母树的动力。
恐惧到了极致,人会选择捂住眼睛,而不是举起刀。三千年来,他们一直在封印、在抵抗、在轮回,却从来没有人想过,如何一劳永逸地杀死她。
简而言之,原素世界的人类,思想出了问题。
那这还拯救个蛋啊!思想不对,能力越强越反动!
直到这个时候,武逸仙才终于明白,主线任务一里,主神备注的那句"赝品是个好东西"背后的深意。
张麻子费尽心思,死了弟兄和儿子,才用黄老爷的赝品做掉了黄老爷。
这是张麻子巧妙利用符号与权力之间关联本质达成的战果。
但随后张麻子就发现,黄老爷是杀不绝的。那个他除掉的本体,在死后就自动成为了权力符号的赝品,而权力符号的化身,再度登上了前往新方向的火车。火车头是新的,车厢是新的,连轨道都是新的。同样坐在车厢后头重新靠着栏杆的屁股也是新的,更是旧的。
同理,成为弥亚、抵抗魔灾,对于这个世界的人类来说根本没用。
那根本不是真正的救世主,只是一个虚假的赝品。仅仅成为教廷官方语义中的"弥亚",拯救不了任何东西,它只是一个救世主的水中倒影。伸手一捞,就将化为破碎的涟漪。
想明白了这些,武逸仙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看似一代代弥亚降临带来的英雄史诗,终究是空中楼阁。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究竟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呢?所有人囿于英雄史观,又算什么呢?
不过是尘埃罢了!
这种弥亚,不当也罢。
于是武逸仙起身,一一合上书籍,送回原位。他做这些动作时很慢,慢得近乎郑重,像在和某种东西告别,又像是在做终敷。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圣三一法师学院。奥黛丽跟在他身后,小跑着,不敢多问,只在心里把老师刚才那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下来。
接下来等待教廷接回弥亚候选人的日子里,武逸仙一有空,就前去圣城各处闲逛。
他不去看宏伟的教堂,不去看历代弥亚的丰功伟绩,这些东西圣三一法师学院会教他的。他看的是翡冷翠的芸芸众生,又透过这些芸芸众生,看到更远处城市的人类。
他站在十字路口,看有轨电车的受电杆在电线上擦出蓝白火花,看卖花的老妇人把一桶风信子摆上摊头,看邮差骑着自行车在白色的石墙间穿行,看两个穿制服的学徒为了一枚铜币的找零在铺子前争得面红耳赤。他看这些,看得极慢,像在读一本用脚步写成的书。
他用六度法则畅想着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和影响,推断着翡冷翠城市里发生的任何一件小事,可能对万里之外的城市造成什么影响。
翡冷翠时兴的一件工艺品,会对其上游生产零件的城市造成什么影响?翡冷翠当下流行的人文娱乐,又会引导着其他城市的年轻人们拥有什么样的梦想?翡冷翠的皮草成衣涨价了一第纳尔,负责提供皮草原材料的城市会因此繁荣还是衰败?这是否又会影响负责提供纺织成衣原材料的城市?城市的收入有了波动,那里的人是趋向于熬一熬,还是前往大城市碰一碰运气?
他沿着这些看不见的线往下想,越想越远,越远越深,像有一张巨大的网在他脑海里缓缓张开,把整片大陆都罩了进去。
他看见每一根线的那一头,都拴着一个具体的、会饿会冷会做梦的人。
这种感觉让他沉醉,有一种终于龙场悟道的畅快感。
或许,这就是心关武道所要求的见识、经历不同的世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