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廷此前把最有天赋的候选人留在了翡冷翠高位,把次一等的塞进军队,把最不起眼的踢到阿尼翁这类乡下城市去坐冷板凳。
可魔物不管这些。魔物只看哪里人少、哪里墙矮、哪里容易撕开口子。那些被安排到外围“积累功绩”的中等候选人,成了最先被牺牲的一批。
他们的法师在猫型魔物面前发不出一丝火,他们的士兵在黑色的洪流里成片倒下。等到翡冷翠的斥候摸过去时,那些卫星城已经成了白地。遍地的残垣断壁,找不到一个活人。
消息一条条传回翡冷翠,像一根根针,扎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心上。
可圣城到底还是圣城。它没有像那些卫星城一样一触即溃,靠的是一位被教廷最看好的弥亚候选人。
藤原悠真有着一副传统日系动漫男主般的亚撒西性格,温和、耐心、从不发火,像一块放在哪里都不会烫伤人的暖玉。
他的法术天赋极高,短短一年便修习了全系法术,如今已抵达第十三环,是这一批候选人里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此刻他驻扎在翡冷翠主城墙上,身边站着他那位公国公主身份的召唤者艾丽娅。
藤原悠真的战斗天赋也很不错,法术搭配利用得很好。
他修全系法术,火系被猫型魔物沉默,就用水系、土系、风系补上;正面的火攻打不出去,就用土系加固城墙、用水系在城下制造沼泽、用风系吹散魔物喷射的酸雾。
在翡冷翠被魔潮包围的绝望中,他用自己的人格魅力,用自己强悍的天赋,用自己尽可能表现出来的信息,用所有能用的东西,暂时把人心都拼了起来,像一位在暴雨里修船的工匠,船一直漏水,他就一直补。
靠着他的周旋,翡冷翠主城墙勉勉强强扛住了一轮又一轮冲击。可谁都看得出来,这座城的极限快到了。
魔物还是源源不断地涌来。城墙下堆起的尸体已经高过了护城河,魔物们踩着同伴的残骸往上爬,像一片正在不断长高的黑潮。翡冷翠的法师们失去了火系法术这个最有力的手段,战力暴减。其他系法术虽然还能用,但面对这种规模、这种密度的进攻,杀得再多,也赶不上涌上来的快。
艾丽娅站在他身侧,看着城墙下那片没有尽头的黑色,心里最后一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我们……真的守得住吗?”她轻声问。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城墙下,声音依旧温和,像在说一件再笃定不过的事:“会守住的。明天,后天,都会守住的。”
“可是……火已经……”
“火会回来的。”他说,“就算火不回来,我也会站在这里。我是你的弥亚,也是这座城的弥亚。只要我还站着,就没有什么能够越过这面墙。”
艾丽娅望着藤原悠真。他的侧脸被城墙上的火把照得明暗分明,眉目间没有一丝动摇。她忽然觉得,或许真的可以相信他。或许真的可以相信未来。可下一瞬,她又看见城墙下那片翻涌的黑,心重新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浓雾起了。
没有风,没有征兆,浓雾从白顿河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漫了过来。雾是白的,白得像刚刚浆洗过的麻布,一层一层,从河面爬上岸,爬过城外的田野,爬向魔潮。
可那雾一碰到魔潮,就被染黑了。黑色的魔物在白色的雾里蠕动、推进,像一支蘸饱了墨的笔,正一笔一笔地把整片雾都涂成黑的。
很快,雾不再是白的。黑雾贴着地面翻滚,把魔物的轮廓掩去了大半,只留下一片影影绰绰的、不断逼近的黑。那些黑影在雾里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像有无数张脸在雾里张合。守城的士兵看不清它们到底有多少,也看不清它们到底在哪里,只觉得整片雾都在朝自己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魔潮……魔潮又上来了……”一个士兵颤声道。
没有人回应,此刻战栗已经袭扰了整个城市。
连手一直被艾丽娅握住的藤原悠真都再说不出那句“守得住”。黑雾翻涌的声势,比之前任何一次冲锋都更骇人。
那已经不是一支军队了,那是一片会移动的黑夜。
士兵们的脸色白了。法师们一直维持的吟唱断了。有人手里的枪掉在了地上,发出“当”的一声,在这诡异的寂静里格外刺耳。绝望像那黑雾一样,从每个人的脚底往上爬,一直爬到喉咙口,堵住了所有声音。
紧挨着圣三一法师学院的教皇法师高塔上,教皇站在窗前,望着城外那片被染黑的浓雾,久久没有说话。
他身后,几位枢机主教低声争执,有人主张固守,有人主张突围,有人说再等等,有人说等不了了。
教皇始终没有回头。
他在想,是否该下令全员突围。守,是死守;走,是弃城。三千年圣城,若从自己手里丢掉,他就是人类的罪人。可若不突围,等黑雾漫过城墙,城里上百万人都得给这白色的圣城陪葬。
他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城外的黑雾,忽然从后方开始崩裂。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那片密不透风的黑,从最远端开始,像被一把烧红的刀从背后切了进去。
先是一条极细的光,从黑雾深处透出来;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黑潮后方炸开;再然后,那道光变宽了,变亮了,变成了红色、金色、青白色交织的火焰。
魔潮的后方,乱了。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朝城墙压来的黑影,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尾巴,成片成片地转身,成片成片地溃散。黑雾被火光从中撕开,露出里面慌乱奔逃的魔物。火焰在黑潮里翻滚,像有人往一锅黑色的稠粥里倒进了一瓢滚油,炸得噼啪作响。
城墙上,所有人都看呆了。士兵忘了哆嗦,法师忘了害怕,连教皇都重新睁开了眼睛,望着那片不该出现的火光,一动不动。
然后,浓雾里,有什么东西正缓缓走出来。
最先出来的,是一顶鼠形的头盔。
那头盔的轮廓从黑雾与火光之间浮出,冷银色的表面反射着跳动的火焰,两只圆耳斜斜支起,喙状的护面下,一双眼睛在阴影里安静地亮着。那像是一尊从雾里走出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青铜造像。
接着,是骑马款款走出的身影。
奥黛丽骑在白马之上,身姿笔挺。她的盔甲在火光里泛着银,盔甲上的錾刻花纹像活过来一般流动。马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身后那片燃烧的战场,与她无关。她像一尊从传说里走出来的、披着甲的圣女。
然后,是那根燃烧着火焰的旗杆。
旗杆立在她身后,顶端没有旗面,只有一簇纯粹的火。那火焰在浓雾中猎猎作响,却不被雾水打湿,也不被夜风吹散,像一面用光织成的、永远不会落下的旗帜。火光把浓雾都烧得退开了几尺,把奥黛丽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投在魔潮溃散的残骸之间。
那是希望的旗帜。
接着,是落后奥黛丽马匹一个身位、同样骑马的法师们。他们穿着法师装甲,一个接一个地从雾中现出身形。以煌世王为首的法阵亮得刺眼,像一条苏醒的金色河流。他们身上的火光连成一片,跟在奥黛丽身后,像一列从雾里驶出的、燃烧的战车。
最后,是一排炮口。
黑黝黝的炮管,一根,两根,五根,十根……
从浓雾中缓缓探出,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从雾里伸出了它的獠牙。坦克的轮廓在火光与雾气之间一点点显露,履带碾过地上魔物的残骸,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响。整支圣教军,至此,在翡冷翠守军惊骇的眼神中,全部亮相。
城墙上,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声音起初是零散的,是压抑了太久之后不敢确信的颤抖;后来,越来越多的声音汇了进来,变成一片混乱的、带着哭腔的欢呼。
“援军!是援军!”
“火……火回来了!”
“有人来救我们了!”
艾丽娅扶着女墙,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一遍遍地看着那个从雾中走出的、高举火焰的少女,像看着一个自己曾在梦里见过的画面。
藤原悠真站在她身旁,依旧温和地笑着,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发亮。他轻声说了一句,像说给公主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你看,火会回来的。”
而他没说出来的是,他原以为,那点火光会由自己带来。
此刻,他望着城墙下那个骑着白马的少女,望着她身后那面燃烧的旗帜,忽然有了一种模糊的、说不清的感觉。那感觉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安心的东西。像在一场看不到头的长夜里,终于有人提着灯,从雾里走来。
浓雾依旧没有散。但那片曾经被染黑的黑雾,正在被火光一寸一寸地逼退,退向白顿河的方向,退向它来时的黑暗。
“无论如何,至少大家都得救了!”藤原悠真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