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白庆山的话,林渊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说实话,比起天明县那几万流民,他更怕北面的胡骑。
流民再多,终究还是人。饿了要吃,冷了要穿,只要有粮、有地方安置,大多能慢慢稳住。
这种事情林渊以前做过不止一次,多少有点经验。
胡骑却不一样。
当初在青州城外,一个胡骑便能两个兵砍。后来八名骑兵更是把他们一群人撵得像狗一样,连头都不敢回。
那种马蹄声从身后越来越近的感觉,林渊直到现在都忘不了。
可他很快又想起一句话。战胜恐惧的唯一办法是什么?
直面恐惧。
你天天躲着,胡骑也不会因为你害怕便绕开云阳。
想到这里,林渊眼中的慌乱慢慢压了下去。
“那条山道既然这么窄,能不能设伏?”
白庆山没有马上回答。
“大人,属下还没有亲自走过。光凭夜不收带回来的几句话,我不敢乱下定论。”
“这样,我今日便带人进山,把出入口、水源和几处能藏人的地方全部摸清。”
“等我回来,再让林统领带人重新走一遍。两边对过以后,咱们再决定在哪里堵,怎么打。”
林渊点了点头。“记住,速度要快。”
“我先去天明县。你们探清以后,立刻派快马来报。”
“明白。”
白庆山抱拳领命,转身便去召集夜不收。
林渊也没再耽搁,当即带着挑出来的亲兵、书吏和几名熟悉安置流民的管事,赶往天明县。
……
等林渊赶到天明县时,已经临近中午。县城东面搭起了一大片临时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就是用木桩和绳子圈出一片空地。
漫山遍野全是人。有人坐在地上发呆,有人抱着孩子哭,还有人缩在破草席下面,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空气里混着汗味、血腥味和排泄物的臭味。十几口大锅架在空地中央。
锅里的粥稀得几乎能看见锅底。可每一口锅前面,仍然围着几百上千人。
负责分粥的差役扯着嗓子让人排队,前面的人刚退开,后面便又挤了上去。
木栏被推倒了好几次。
一名妇人抱着孩子,被人群挤得坐倒在地。她一只手护着孩子,另一只手仍死死抓着那只破碗。
几名郑家部曲赶紧上前,将人群往后推。
可他们又不敢拔刀。刀一出鞘,眼前这些饥民便可能真的炸起来。
郑景衡站在粮棚旁边,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衣袖上全是灰。靴子也让人踩了几个泥印。
他其实是懂赈灾的,也知道怎么开仓,怎么搞粥棚,怎么登记户口。可是他以前见过的灾民,最多也就是几百上千人。
可是眼前真的就如同天明县令说的那样,漫山遍野乌泱泱全人。
哪怕他想划片区去管理,可是但凡带过队伍的人应该都知道,一个人跟另外一个人传达命令,另外一个人能理解一半就算他聪明。
或许是很有智慧的,但同样也是非常愚蠢的。
所以底下的差役乡勇完全没有处理过这种场面,一时之间可谓是鸡飞狗跳,混乱不堪。
他们只知道架锅熬粥。粥好了便放人过来领。
至于谁领过,谁没领过,一户来了几个人,附近到底有多少张嘴,谁也说不清楚。
五百石粮看着不少。真正扔进眼前这片人海里,连个水花都未必能看见。
若县衙报上来的数字接近真数,这些粮哪怕兑上几倍的水,也撑不了几日。
林铁抱着刀站在一旁,时不时瞟一眼郑景衡。脸上虽然没笑,眼神里却多少带着一点幸灾乐祸。
前些日子郑景衡还跑到城南营看他们操练。今日轮到他自己做事,也没见比谁轻松。
不过林渊先前说他脑子不太好使。林铁索性将这个人设贯彻到底。
郑景衡不问,他便不说。
问了,也只回一句:“郑公子安排就是。”
反正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林渊带人走进营地时也看到这一幕,“郑兄。这样安置,恐怕不妥。”
郑景衡苦笑一声。“我当然知道不妥。可眼下还有别的办法吗?”
林渊眉头一皱,问道。“这领头之人在哪?”
郑景衡摇了摇头。“还是不知道呀,他们饿坏了,只知道吃,一直往里挤。主要人太多了,不好处理。我怕强行驱赶会出问题。”
郑景衡抬手指了指远处。“你看看那边。”
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林渊这才发现,流民营外围聚着一片拿刀持棍的人。
兵器质量肯定算不上好。破刀、猎弓、长矛、锄头什么都有。身上也没甲胄。可架不住人多。
密密麻麻地站在那里,少说也有上千人。大雍只禁甲弩,并不禁百姓随身带刀。
猎户有弓。庄户有柴刀。逃卒和溃兵手里更不会缺兵器。这些东西平时不算什么。几万人聚到一起以后,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郑景衡若强行派人进去搜首领、收兵器,搞不好当场便会打起来。
真到了那一步,哪怕最后把流民压下去了,官兵也得死不少人。
林渊手下的兵,都是自己拿粮、拿钱,一点一点养出来的。
死一个他都心疼。犯不着为了查个名字,让人在这种乱局里白白送命。
林渊沉默片刻。“郑兄,不妨让我手下的人试试?我以前安置过几批流民,对这种事情多少有些经验。”
郑景衡没有半点犹豫。“林老弟若能帮忙,那便再好不过。你要人、要东西,直接开口。”
林渊点了点头,转头便开始安排。“先让粥棚停一停。”
郑景衡一愣。“停粥?”
“对,先停一停。”林渊看了一眼已经挤成一团的人群。
“绝对不能再这么发了。照这样下去,前面的人领了一碗,还能绕一圈再来。后面那些老弱妇孺挤不进去,可能半天连口米汤都喝不到。”
“吃不到便会饿,饿急了便会闹。到时候一锅粥没发完,先踩死一批人。”
郑景衡听完,沉默了片刻后点了点头。“行。”
“林老弟既然有把握,便放手去做。真出了什么事情,我一力承担。”
林渊看了他一眼。郑景衡这句话不像是客套。
眼下粥棚是他负责,粮食是他从府城带来的,周围的乡勇、差役同样听他调遣。林渊接手以后若真闹出乱子,最后被侯世安问责的肯定也是他。
至少在这一点上,此人确实有担当。
林渊没再多说,立刻让人把正在发粥的几口锅停下来,重新分到城东、城南和官道两侧。
所有粥棚不能挤在一处。否则几万人一拥而上,多少兵都维持不住秩序。
郑景衡先前顾忌流民当中那些持械青壮,生怕稍微强硬一些,便把整个营地激反了。所以底下的差役和乡勇也不敢真动手,只能站在粥锅旁边扯着嗓子喊。
可林渊心里很清楚。对待这种已经饿急眼的流民,你越退,他们便越敢往前挤。
这些底层百姓当然可怜。家没了,粮没了,亲人也可能死在路上,除了抢一口吃的,什么都顾不上。
可怜之余,也有可悲,甚至还有些可恨。
就像雪崩之时,没有一片雪花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所有人都只想往前多挤一步,多抢一碗。没人愿意退,没人管前面的孩子和老人会不会被踩死。
他们只想活下去,这件事本身没有错。
可一群人若只顾着自己活,连最基本的秩序都不肯守,那也别指望旁人能一直救他们。
粥棚重新分开以后,林渊又看了一眼剩下的粮。五百担听着不少。真扔进眼前这片人海,那真是毛毛雨。
于是他立刻转头说道:“郑兄,再派人回义宁府。让侯府君至少再拨五百担粮过来。”
“现在连具体人数都没查清。后面还不知道有没有更多流民继续跟上来。眼下这些粮,绝对不够。”
郑景衡也知道事情严重,立即叫来亲信,让其快马赶回府城求粮。
安排完这些,林渊重新看向远处那些持械青壮。这么多人能从冀州一路走到天明县,不可能真的没有人组织。
那面“乞活”旗,还有聚在旗帜附近的持械青壮,便是最好的证明。
眼下靠林渊和郑景衡手里这点人,强行维持几万人的秩序,代价实在太大。
几千人还能发木牌、造名册。几万人怎么发?要发几天?
这些人又准备在这里吃多久?
根本不可能一直靠府城往这里运粮养着。
想把事情真正解决,第一步不是继续架锅。是先把这群人中真正能说得上话的那个找出来。
【不要狗叫呀!据说还有人要众筹给我寄刀片。我了个豆,我写个书还要被全网通缉吗?至于吗?Peace and love 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