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靠岸时,天空已经下起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砸在黑色车顶上,像有人用指甲轻轻敲着铁皮。
别墅内,李叔已经重新戴上了手套。
桌边没人敢出声。
苏豪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鼻梁歪着,半边脸肿得发亮,血顺着下巴滴到衬衫领口,没多久就染出一片深色。
他还想骂,可刚张嘴,牙齿和血一起滚了出来。
李叔弯腰,用餐巾替他擦了擦桌布上的血,动作很慢,甚至很有礼貌。
“苏先生,餐桌礼仪很重要。”
苏豪喘得难受,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们……陈家……不得好死……”
李叔没有回应,只是把餐巾折好,放回桌边。
王德发看得头皮发麻。
他刚才还觉得苏豪嘴硬挺有种,现在只觉得这人有病。
这种时候还骂?
活着不好吗?
曹倪麻更现实,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椅子缝里。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从外面快步进来,凑到李叔身侧,压低声音汇报。
李叔听完,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脸上又挂回那种让人发毛的微笑。
“少爷已经过来了。”
餐桌两侧的人齐齐一僵。
李叔像是没看见他们的反应,转身拿起桌上的红酒。
“这红酒年份挺久,我先醒一下,各位不介意吧?”
没人回应,也没人敢介意。
王德发的老婆缩着肩膀,连呼吸都放轻了。
曹倪麻的妻子小声抽泣,被曹倪麻狠狠瞪了一下,立刻闭住嘴。
李叔也不需要他们同意。
他取出开瓶器,拔开瓶塞。
“啵”的一声。
在大厅里格外清楚。
红酒被倒进醒酒器里,深红液体顺着玻璃内壁转了一圈。
李叔手法熟练,像是在准备一场正式晚宴。
可桌边坐着的这些人,手脚都被绑着,脸上全是惊恐。
王德发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钱我给!王家还有钱!我国外账户还有!”
李叔看了他一眼。
“王先生,您先休息。”
“我休息你妈!”
王德发刚骂完,旁边黑衣人上前一步,枪托直接砸在他肩膀上。
咚!
王德发整个人往旁边一歪,疼得额头青筋全冒出来。
“啊!”
他老婆吓得尖叫。
李叔轻轻抬手。
黑衣人退回去。
“王先生,少爷不喜欢太吵。”
王德发大口吸气,硬是把后面的骂声咽回肚子里。
这帮人真敢动手。
而且根本不讲道理。
他们已经不是落水狗。
他们现在连狗都不如。
小岛的车里。
西蒙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偷瞄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憋住。
“少爷,我听李老大说,您不是晕机吗?但看上去好像不晕啊。”
陈楚生靠在车窗边,雨水顺着玻璃往下爬。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语气淡淡。
“人总是会变的,那是以前。”
是的。
那是以前的陈楚生。
才怪。
胃在翻腾啊。
真的在翻腾啊。
飞机刚落地那一下,他差点把昨天吃的东西全吐出来。
但是谁家反派Boss登场前,会扶着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
逼格不都掉完了吗?
他现在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怕一开口,红酒还没喝上,先给他们表演一个现场呕吐。
那画面太美。
陈楚生拒绝想象。
他抬手按了按胃,尽力把注意力从胃部挪开。
“还有多久?”
西蒙立刻回答:“就快到了,少爷。”
山路并不崎岖。
甚至能说得上平坦。
岛上路是提前修过的,车开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别墅的灯。
陈楚生看着窗外的雨,心里一点点把那点不适压下去。
车最终停在了别墅前。
一个黑衣人快步上前打开车门,撑起黑色雨伞,低声恭敬。
“少爷。”
陈楚生嗯了一声,下车。
雨水砸在伞面上,声音很轻。
“少爷。”
两边站着的黑衣人同时躬身。
陈楚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朝别墅里走去。
西蒙跟在后面,同样撑着伞。
他的背影很稳,稳到没人看得出,他现在胃里还在造反。
陈楚生自己都想夸自己一句。
专业。
太专业了。
别墅里,李叔醒好的红酒已经放在桌上。
大厅安静得能听见雨声。
直到外面传来主动避让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一个笑起来带着几分邪气的少年出现在餐厅中。
亮黑色西服,血色领带。
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不算狰狞,反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不好招惹。
他站在门口,视线随意扫过餐桌。
王德发。
曹倪麻。
苏豪。
白云。
还有他们的家人。
小的哭过,大的怕着,老的装镇定。
真齐。
陈楚生轻轻拍了拍袖口,笑了一下。
“抱歉各位,我来晚了。”
没人敢接话。
只有苏豪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喘。
陈楚生走到主位前,拉开椅子坐下。
他翘起腿,身体往后靠,手指搭在扶手上。
“该说好久不见,还是初次见面呢?”
这句话落下后,白云终于睁开眼。
他从被抓到现在,一直安静得不像话。
这会儿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陈楚生。”
白云抬起头。
“少在那里装腔作势,有什么事冲我来,放了我老婆孩子,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陈楚生看向他,像是想了想。
“我记得你是白总,对吧?”
他语气很轻,甚至带着点笑。
“听说你被抓的时候就知道是我了?”
白云咬着牙。
“都到那个地步了,傻子都能想明白。”
“那你还……”
陈楚生停顿了一下,像是真的在夸。
“挺聪明。”
胃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往上一顶。
陈楚生脸上的笑差点僵住。
靠。
别闹。
今天可是大场面。
李叔像是没看见他的异样,拿起醒酒器,给他倒了一杯红酒。
“少爷尝尝吧,味道不错。”
陈楚生接过酒杯,指尖稳得不像话。
“辛苦你了,李叔。”
李叔笑了一下,退到一边。
“应该的,少爷。”
陈楚生喝了一口。
酒味压下那股恶心感。
很好。
活过来了。
他放下杯子,重新看向白云。
“你说你这么聪明,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呢?”
白云脸色难看。
“陈楚生,你把我们白家弄成那样,还问我为什么?”
“白总,你这话就没意思了。”
陈楚生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不如我们把账翻清楚一点。”
陈楚生转向苏豪。
“说到底,你们两位,我们应该没什么仇才对。”
苏豪抬起肿胀的脸,牙关发抖。
陈楚生慢悠悠开口。
“当初你们女儿差点害死我,我报复她们,不应该吗?”
大厅里安静下来。
苏夫人抱紧椅子扶手,身体抖得厉害。
白云的妻子也低下头,没敢看陈楚生。
陈楚生继续。
“她们做错事,付出代价。”
“你们当父亲的,不想着让她们认错,反过来恨我。”
“这就有点双标了,对吧,苏总?”
苏豪突然抬头,血糊住的脸上全是恨。
“陈楚生你个小杂种!”
他吼得声音破裂。
“你比你老子还恶毒!”
李叔往前迈了一步。
陈楚生抬手拦住。
“我老子啊?”
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绕了一圈。
大厅里的黑衣人没动,可桌边的人都感觉气氛变了。
陈楚生脸上的笑淡了些。
“算了,今天不是来谈这个的。”
他勾了勾手指。
婴儿车被推到他旁边。
苏夫人瞬间绷紧。
“不,不要……”
苏豪也猛地挣扎起来。
“陈楚生,你敢碰他一下,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做鬼?”
陈楚生低头看着婴儿车里睡着的孩子,语气很认真。
“苏总,你当人的时候都斗不过我,做鬼是不是有点太自信了?”
苏豪的脸色瞬间涨红。
陈楚生伸手,轻轻捏了捏婴儿的小脸。
“这是你孩子吧?”
孩子睡得很沉,小手握成团,脸颊软软的。
只是被碰了碰脸,嘴巴就动了一下。
陈楚生看着他,笑容忽然变得很温柔。
“长得还挺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