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低头看着那把餐刀。
刀刃不长,沾了点桌上的红酒渍,在灯下泛着暗光。
他的手还在抖。
手腕上勒着尼龙扎带的痕迹已经发红,手指因为刚才握枪太用力,关节还没松回来。
他看了陈楚生一眼。
陈楚生没催他,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分不清善恶的笑,下巴微抬,像在等一个不着急的答案。
少年又转头看向王德发。
王德发被绑在椅子上,整个人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暴躁了。
他老婆倒在几步远的地上,血从后背往外淌,在地砖缝里蜿蜒。
王德发的视线从妻子身上挪开,落在儿子手里那把刀上。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儿子。”
声音忽然软了,软到连他自己都不认识。
“爸爸刚才是说气话。”
“你别听这个姓陈的疯子忽悠。”
“他就是在玩你……”
少年握着刀,没动。
王德发急了,声音往上拔。
“你把刀放下!”
“你妈已经……你不能再犯傻了!”
“你是我儿子!你是王家唯一的种!”
少年的脚往前挪了半步。
王德发的语气从恳求变成了咒骂。
“你个畜生!我养你十几年,你敢动老子?!”
“你试试!你捅我一刀试试!”
“你以为杀了我你能跑掉?你看看这一屋子枪!”
“你妈就是被你害死的!现在你还想弑父?”
少年停住了。
王德发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声音更大了。
“你给我把刀放下!”
“滚过来给你妈跪着!”
“你这个白眼狼!”
陈楚生的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往后靠着,歪着脑袋看这对父子。
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上弯,慢悠悠补了一句。
“他说妈妈是被你害死的。”
少年肩膀抖了一下。
王德发的脸一下垮了。
“陈楚生!”
他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
“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陈楚生没理他。
“他刚才还说,钱全给你。”
“现在又说你害死了妈妈。”
“你觉得,他活下来以后,会放过你吗?”
少年呼吸越来越重,他抬起头,哭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刚才是你让我杀妈妈,你现在怪我!”
王德发脸色一僵。
“不不不,爸爸刚才说错话了,爸爸不对。”
“那是他逼我的!他逼我们!”
少年摇头。
“你说你活着才有钱。”
王德发喘着粗气。
“我那是为了咱们家!”
少年又往前走。
膝盖上的伤让他每一步都很慢。
“你说妈妈没钱。”
“你说她什么都不是。”
“你还说,钱以后全是我的。”
王德发终于慌了。
他看见少年已经到了面前。
“儿子,爸爸错了!”
“爸刚才吓糊涂了!”
“你别这样,爸是你亲爸啊!”
少年停在他跟前,刀举起来,又放下。
他还在怕。
王德发抓住这点,立刻又骂起来。
“废物!”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老子养你这么大,你现在敢拿刀对着老子?”
少年被骂得肩膀一缩。
王德发像抓住了救命绳,越骂越凶。
“你跟你妈一个德行!”
“没用!”
“窝囊!”
“你真以为陈楚生会放过你?”
“他就是在耍你!”
少年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
陈楚生没插话。
他甚至往后靠了靠,给父子俩留足空间。
少年手里的刀又抬起来。
王德发还在骂。
“放下!”
“听见没有!”
“把刀放下!”
“你要是敢——”
刀落了下去。
王德发的话断在喉咙里。
第一刀捅下去的时候,很乱。
少年整条手臂都在发颤。
刀尖扎进王德发左边肩膀,没扎太深,少年的力气不够,角度也歪。
王德发惨叫出声。
“啊——!”
“畜生!”
“你这个小畜生!”
“老子白养你了!”
少年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推了一把。
他咬着牙,又扑上去。
第二刀比第一刀快。
扎在胸口偏右的位置,这次进去了大半截刀刃。
王德发的叫声变了调,整个人在椅子上弓起来,尼龙扎带勒得手腕渗出血。
第三刀。
第四刀。
少年不看了。
他闭着眼,把刀往下扎,一下又一下。
每一刀都比上一刀狠。
王德发的惨叫从尖锐变成含混,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最后变成咕噜咕噜的声音。
王德发大概到最后都没想过。
他喊了一辈子儿子是自己的种。
结果最后送他走的,也真是他的种。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响。
等那声音也没了,餐厅才真正安静下来。
少年站在原地,手臂垂着,餐刀从指缝里滑出去,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浑身是血。
白衬衫上全是暗红色的喷溅痕迹,脸颊上也有,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转过身来,看向陈楚生。
“哥哥。”
声音细得快听不见。
“我……我能走了吗?”
陈楚生坐在主位上,把手从脸侧放下来。
他笑了一下,用下巴朝门的方向点了点。
“去吧。”
少年迈开步子。
腿是软的,膝盖打着弯,走一步晃两下。
他路过陈楚生椅子旁边时,忽然又停住了。
站在那儿,低着头,像是不敢直接走。
“哥哥……”
他小心翼翼地偏过脑袋。
“我真的能走了吗?”
陈楚生抬起手,在空中比了个“请”的手势。
“当然。”
“哥哥说话算话。”
少年点了点头。
他往门口迈了一步。
又一步。
砰。
枪声在餐厅里炸开。
少年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但还没倒。
砰。
第二声。
砰。
第三声。
少年扑倒在距离门槛不到两米的地板上,后背三个弹孔,血从衬衫里洇出来,很快。
他的手指还在往前够。
够了两下,就不动了。
陈楚生吹了吹枪口。
微烫的金属味散开,混着火药残留的硝烟。
他垂下枪,看了一眼少年的尸体,自顾自地开口。
“真是的。”
“反派的话,哪能信啊。”
他偏过头,看向还绑在椅子上的曹倪麻。
“对吧,曹倪麻?”
曹倪麻的嘴张着,刚吸进去半口气。
他想说什么。
可能是求饶。
可能是骂人。
可能是最后讲一句什么有用的话。
砰。
陈楚生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子弹打进曹倪麻右边大腿,大腿猛地弹了一下,断掉的左腿也跟着抽搐,整把椅子往后滑了半尺。
曹倪麻尖叫出声。
陈楚生站起来,走过去。
皮鞋踩在地上,每一步都踩在血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这一枪。”
他低头看了一眼曹倪麻大腿上的伤口。
“替叔叔打的。”
砰。
第二枪落在曹倪麻左边肩膀。
骨头碎裂的钝响和枪声混在一起,曹倪麻的叫声走了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
“这一枪,替阿姨打的。”
陈楚生把枪口移到曹倪麻的腹部。
砰。
曹倪麻身体弓起来,又砸回椅背。
血从衬衫下摆渗出来,顺着裤腿往下流,在椅子底下汇成一小滩。
“这一枪,替夕颜打的。”
陈楚生把枪收回来。
曹倪麻居然还没死。
他挂在椅子上,浑身的血把白衬衫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可他还在喘。
嘴里吐出来的字断断续续的。
“陈……陈少。”
“求求你……”
“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
“给我……给我一条活路……”
“我什么都可以做……”
“求求你了……”
他的眼珠子往上翻了又翻回来,拼命维持着意识不断线。
曹倪麻是真的想活。
比在场所有人都想活。
陈楚生看着他。
然后拉了一下扳机。
咔。
空仓。
没子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