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医生重新坐下。
他把刚才收起的文件夹又摊开,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
“林小姐,确定吗?”
林夕颜没有回答。
她坐在那里,手还搭在膝盖上,像没听见。
许初夏忍不住抬头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威慑力。
眼睛肿着,鼻尖红着,像只熬了一夜还硬要咬人的兔子。
梁医生看见了。
他没有生气,只是把文件往回收了一点。
“还请不要误会。”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
“我只是为林小姐着想。”
许初夏嘴唇抿紧。
她现在对任何“为你好”之类的话都过敏。
梁医生继续道:“火化需要费用,葬礼也需要费用。后续还有骨灰盒、寄存、安葬,流程并不轻松。”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目光从许初夏身上扫过,又落回林夕颜脸上。
“如果确定火化,我可以联系认识的殡仪馆。”
“费用能减免不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年轻民警站在旁边,低头看着笔录本,没有插话。
梁医生又说:“如果我没判断错,家属现在只有林小姐一人了吧?”
这句话没有说重。
可里面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许初夏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把身体往林夕颜身边靠了靠,像是要把她挡住。
“我是她妹妹。”
声音很哑。
却很硬。
梁医生看了她一眼。
没有反驳。
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沉默两秒,取下白大褂胸口夹着的笔,递到林夕颜面前。
“放心。”
“我这不是出于怜悯,也不是同情。”
“仅是能力范围内的尊重而已。”
笔停在半空。
林夕颜看着那支笔。
黑色笔身,银色笔夹,笔尖朝着她。
她抬起手。
手指碰到笔的时候,轻轻抖了一下。
许初夏想帮她拿。
可林夕颜已经握住了。
那支笔很重。
落到纸面上时,便更重了。
亲属签名一栏。
林夕颜。
三个字,她写得很快。
从小到大,她不知道写过多少遍这个名字。
试卷上,作业本上,奖状登记表上,兼职表格上。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名字很好写。
夕颜。
傍晚开的花。
妈妈说过,这个名字温柔,也好看。
可轮到逝者姓名那一栏时,她的笔停住了。
赵芷兰。
三个字就在嘴边。
可她写不下去。
她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
那时爸爸还在。
家里的桌子也旧,却没有现在这么冷。
她趴在桌上,握着铅笔,一笔一画写妈妈的名字。
写得歪歪扭扭。
“赵”字像一团线。
“芷”字少了一横。
“兰”字写得像两根小栅栏。
妈妈看见后,开心得把她抱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
“夕颜会写我的名字了!”
“老林,你快看!”
“我们夕颜会写妈妈名字了!”
爸爸在旁边笑,说她写得像小鸡踩出来的。
妈妈就瞪他。
然后低头使劲亲她的脸。
亲得她咯咯笑。
那时候,妈妈年轻。
眼睛亮,头发黑,手很暖。
现在。
她也在写妈妈的名字。
写在火化意愿书上。
笔尖落下。
“赵”字刚写了一半,纸面上忽然砸下一滴水。
啪嗒。
墨迹被晕开。
林夕颜愣了一下。
第二滴落下。
啪嗒。
第三滴。
啪嗒。
她死死咬住嘴唇。
牙齿陷进去,却还是挡不住那股从胸口冲上来的东西。
“妈妈……”
声音很小。
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许初夏的手一下收紧。
梁医生没有说话。
年轻民警也没有说话。
办公室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停了半秒,又很快走远。
林夕颜低着头。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
她没有放声哭。
只是肩膀一点点抖起来。
笔还握在手里。
逝者姓名那一栏,被泪水弄湿。
她用另一只手去擦。
越擦越花。
她急了。
可越急,眼泪越多。
“对不起……”
“妈妈,对不起……”
她想把名字写好。
妈妈爱干净。
所以家里一直都很干净。
连出门买菜前,都会把衣角理平。
她不能让妈妈最后一张文件上的名字都糊掉。
可是手不听话。
眼泪也不听话。
许初夏靠得更近。
她没有劝。
因为劝不了。
她只能用肩膀抵住林夕颜,像在告诉她,人还在。
办公室里只剩下少女压着嗓子的哭声。
很轻。
很碎。
林夕颜始终没有哭出声。
因为她知道。
以后没有妈妈的怀抱了。
她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扑进妈妈怀里哭了。
她以后只剩下自己了。
最后,还是梁医生重新拿了一份干净文件。
他把旧的收走,没有多看一眼。
林夕颜重新写。
这一次,她写得很慢。
赵。
芷。
兰。
三个字写完后,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签下了最后一笔。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快中午。
太阳挂在头顶。
街边树影缩成一团。
那个年轻民警不放心,主动开车送她们回公寓。
一路上没人说话。
车里空调开得很低。
许初夏却觉得闷。
林夕颜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死亡证明。
她一直看着那张纸。
看得很认真。
好像多看几眼,上面的字就会消失。
死因会消失。
名字会消失。
妈妈会回家。
车停在公寓楼下。
民警回头看她们,眼神有些复杂。
他大概想说节哀。
也大概想说别想不开。
可最后,他只说:“注意安全。”
许初夏点头。
“谢谢。”
车开走了。
尾气散在热风里。
林夕颜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份死亡证明。
纸被她捏得有些皱。
许初夏抬了抬手。
又放下。
再抬起来。
最后,她还是拉住了林夕颜的手。
“走吧,学姐。”
她声音哽了一下,却努力把话说完整。
“我们回家。”
这一次,林夕颜没有动。
许初夏刚要回头,手却被猛地攥紧。
力气不大。
可很急。
像快要掉下去的人,抓住最后一截绳子。
“家。”
身后传来林夕颜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林夕颜抬着眼睛看她。
许初夏愣住。
那是一副……
那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啊?
许初夏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下堵住。
她看着林夕颜那张脸,眼睛和鼻子皱了又皱。
完了。
忍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一把把林夕颜抱进怀里。
“嗯,家!”
“我和学姐的家!”
“还有初雪,我们的家!”
许初夏的声音一下碎了。
“想哭就哭出来吧,学姐。”
“没事的,没事的。”
“我在呢。”
林夕颜手里的死亡证明被攥得更皱。
从昨晚到现在,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开始剧烈晃动。
她的嘴唇动了动。
却没有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
“夕颜!”
一道喊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林夕颜身体轻轻一僵。
许初夏也抬头。
路边,一个黄发少女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全是汗。
她像是一路跑过来的,鞋带都散了。
江曼瑶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她们。
“夕颜!”
又有几个人从后面跟上来。
“夕颜同学!”
小梦抱着包,跑得脸发白。
小西跟在旁边,手里还拎着一袋没来得及拆的纸巾。
“嫂……林同学!”
高大强差点把称呼喊错,被平头一肘子撞回去。
“夕颜学姐!”
罗美丽带着几个女生从另一边跑来。
“小夕颜。”
周芸芸最后到。
她没有跑太快,可走近时,脸色比谁都难看。
一个人。
两个人。
三个。
越来越多熟悉的人出现在楼下。
他们站在太阳底下,喘着气,擦着汗,看着她。
没有人先问细节。
也没有人提火灾。
他们只是一个接一个走过来。
像是约好了。
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只为了在这一刻出现。
站在阳光下。
向她伸出手。
“夕颜!初夏!”
江曼瑶终于缓过一口气,冲上来把两个人一起抱住。
许初夏本来还能撑住。
被江曼瑶抱住的一瞬间,直接哭出了声。
“曼瑶学姐你终于来了……”
她哭得一抽一抽,话都说不清。
江曼瑶也哭了。
“嗯,我来了,我来了!”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对不起……”
许初夏摇头:“不晚,不晚……你来了就好。”
林夕颜被两个人抱在中间,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
她看着面前这些脸。
罗美丽站在几步外,眼泪啪嗒往下掉,还强行吸鼻子。
“学姐,你还好吧?”
“明明昨天都没事……”
旁边女生赶紧拉她:“你别乱讲。”
罗美丽捂住嘴,哭得更凶。
小梦和小西走近一些。
小梦声音发颤:“夕颜同学,我们在的。”
小西也点头:“嗯嗯,我们都在。”
高大强三个人站在后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平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林同学,有事你就喊我们。”
眼镜推了推眼镜,声音低下去:“我们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跑腿搬东西,能干。”
高大强拍胸口:“对!谁敢欺负你,我们三打一。”
周芸芸走到林夕颜面前。
她没有问。
也没有劝。
只是伸手揉了揉林夕颜的脑袋。
“小夕颜。”
“没事的。”
“都会过去的。”
“以后有什么事,找芸芸姐。”
这句话很普通。
可林夕颜听着听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刚才已经哭过了。
明明她以为自己哭不出来了。
可这些声音围过来时,她突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住的东西松了一点。
然后更疼。
更疼。
许初夏轻轻拍着她的背。
“学姐,哭吧。”
“哭出来就好了。”
“我们都在的。”
江曼瑶也用力点头,一边哭一边说:“嗯嗯,大家都在。”
罗美丽跟着哭。
“学姐,我们都在。”
小西抬手擦眼睛。
“夕颜同学,你别怕。”
高大强三人组用着那奇怪的语气:“就是,没错,谁敢笑你,我们,抽他!”
不知道是谁先哭出声。
也不知道是谁先伸手。
林夕颜被围在中间。
有手拍着她的肩。
有手扶着她的胳膊。
有人递纸。
有人一句话不说,只站在那里。
她听着他们的声音。
听着许初夏和江曼瑶压不住的哭声。
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
断了。
“呜……”
林夕颜的小脸皱了起来。
她死死抱住许初夏和江曼瑶。
声音一下碎开。
“妈妈……”
“妈妈不在了……”
“呜……”
“我没有妈妈了……”
“我……我没有妈妈了……”
“呜呜呜呜!!”
“我好想……妈妈!!”
“妈妈……以后……以后不会给我做饭了!”
“不会等我回家了!”
“不会……不会叫我的名字了!”
她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那个永远认真,永远温柔,永远会照顾别人的林夕颜。
只是一个失去妈妈的女儿。
许初夏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学姐还有我们。”
“你还有我们。”
江曼瑶也抱着她,嗓子都哑了。
“夕颜,我们都在。”
“真的都在。”
周芸芸别过脸,抬手按了按眼角。
罗美丽几个女生已经哭成一团。
小梦拉着小西,低声安慰。
高大强三人站在阳光下,谁也没再说话。
只剩下时断时续的哭声……
这一天……
那一天。
同样是母亲去世。
同样拿着死亡证明。
不同的是。
今天没有下雨。
那个少年不在身边。
她,也不再是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