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没人离开。
公寓客厅里的灯关了大半,只剩玄关一盏小夜灯亮着。
许初夏的公寓够大,两室一厅,平时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塞进这么多人就显得拥挤。
高大强三人很识趣,主动去旁边开了间酒店,说男生待在这不方便,让她们好好照顾林夕颜。
高大强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当然,下午还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许初夏女生的身份,暴露了。
这事其实瞒不住。
一个屋子里到处都是少女用的东西。
粉色拖鞋。
小裙子。
香薰。
洗手台上摆着一排护肤品,阳台还晾着几件蓝色蕾丝边的小背心。
一开始没人注意,所有人的心都挂在林夕颜身上。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罗美丽去洗手间时看见洗手台上摆着一瓶写着“丰胸精油”的诡异圆柱瓶。
出来时表情就不太对了。
她拉了拉旁边女生的袖子,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许初夏察觉到的时候,没有解释,也没有慌。
她只是看了罗美丽一眼。
罗美丽张了张嘴,骂了句“你有病吧骗我们这么久”,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隔壁。
旁边的女生也小声补了一刀:“难怪总能往学姐身边凑。”
许初夏没反驳,她本来也不打算再继续装下去了。
然后就没人再提这件事。
因为林夕颜还在哭。
哭了很久。
真的很久。
从下午哭到傍晚,从傍晚哭到天黑。
中间断断续续,有时候安静几分钟,所有人都以为她好一点了,然后她会突然又抽噎起来,声音很小,像被捂在喉咙里。
她哭得像个小孩。
不像平时那个近乎完美的林夕颜。
不像那个成熟稳重的学姐。
许初夏也是第一次发现,这个叫林夕颜的少女其实并没有那般坚强。
她也只是一个十九岁的普通女孩,只是她太苦了。
苦到只要有一点甜,都能成为她坚强下去的理由。
夜深后,大家才慢慢安静下来。
主卧的大床上横躺着四个人。
许初夏在最外侧。
林夕颜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
江曼瑶睡在另一边,手还搭在林夕颜的肩上。
罗美丽缩在床尾,明明姿势很别扭,却硬是一动不动。
隔壁卧室里,小梦、小西和两个女生挤在一起。
周芸芸睡了沙发。
她说自己年纪大,睡哪都行。
许初夏本来想让她进屋。
周芸芸只看了她一眼。
“你今晚看着夕颜。”
许初夏不说话了。
她当然要看着。
至于是陈楚生让她看着,还是她自己想看着,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屋里空调开得很低。
她动了动手。
林夕颜立刻攥得更紧。
那只手很凉,也没什么力气,可就是不肯松。
许初夏侧过脸。
黑暗里,她看不清林夕颜的表情。
只能听见她很轻的呼吸,一点一点,像怕吵醒谁。
许初夏眨了眨眼,眼睛又有点酸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的呼吸慢慢平稳。
江曼瑶睡着了。
罗美丽也没了动静。
隔壁没有声音。
客厅也很安静。
许初夏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
外面的灯光漏进来几块,落在天花板上,晃得人心里发乱。
她闭上眼。
那条消息又跳出来。
【拖住林夕颜,让她晚点回去。】
一遍。
又一遍。
像卡住的弹窗,关不掉。
许初夏轻轻吸了口气。
现在学姐睡着了。
大家也都在。
有些事,她不能继续逃。
她慢慢拨开林夕颜的手指。
第一根。
第二根。
第三根。
林夕颜没有醒,只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许初夏立刻停住。
过了几秒,林夕颜又安静下来。
她才继续抽出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
许初夏坐起身,动作放得很轻。
床板还是响了一下。
她僵住。
罗美丽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
她下了床,弯腰替林夕颜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又看了她很久。
林夕颜脸上还有干掉的泪痕,睫毛也湿过,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安静得让人觉得可怜。
许初夏抿了抿嘴,转身走向门口。
她轻轻拉开卧室门。
客厅漆黑。
空调低低响着。
沙发上,周芸芸侧身躺着,被子盖到肩膀。
应该睡着了。
许初夏松了一口气。
她蹑手蹑脚往玄关走,刚摸到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初夏,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啊?”
许初夏差点原地升天。
她猛地回头,声音都变了。
“芸、芸芸姐?你还没睡啊?”
沙发上,周芸芸没有坐起来,她只是翻了个身,声音带着困意。
“睡了,被你吵醒了。”
许初夏干笑两声。
“不好意思,我有点口渴,想出去买点喝的。”
“这样啊。”
她闭着眼,声音懒懒的。
“大晚上的,注意安全。”
说完,把毯子裹了裹,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许初夏站在原地。
几秒后,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按住胸口。
心跳的很快。
或许这就是做贼心虚的感觉吧。
她扭动门把手走出去。
公寓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没有空调,闷热立刻贴了上来。
七月的夜晚,即便过了十一点,空气里还是裹着白天没散尽的燥。
许初夏没有在走廊停留。
她坐电梯下了楼,走到一楼大厅旁边的自助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
扫码时,机器冷冰冰地播报。
“支付成功。”
这个点附近很安静。
远处有几个烧烤摊还亮着灯,隐约传来碰杯和笑骂的声音。
许初夏拿着水,走到便利店外侧的阴影里。
她没有喝。
只是拧开,又拧回去。
手指一直在瓶盖上转。
最后,她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
陈楚生的消息还停在那里。
【拖住林夕颜,让她晚点回去。】
没有更多的了。
没有一条新的回复。
许初夏盯着屏幕,胸口一点点发闷。
她点开输入框。
【学长,我想问你个事。】
打完。
删掉。
又打。
【你为什么让我拖住学姐?】
删掉。
再打。
【你是不是知道会出事?】
还是删掉。
她抬手按住额头。
不行。
她今晚出来可不只是为了简单的发一条消息。
有些话,打字是问不出来。
许初夏退出聊天框,翻到通讯录。
那个号码躺在里面。
备注还是那个。
【居心叵测之学长】
她盯着看了很久,以前她会有点隐隐的期待和开心。
现在却多了一丝莫名的压力,她手指虚晃了两下,才按下去。
嘟——
拨号声响起来的时候,许初夏觉得那个声音不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是从胸腔里撞出来的。
嘟——
嘟——
每响一下,心就猛跳一下。
她几乎想要挂断了,或者希望他别接。
第四声刚响到一半,咔嗒。
通了。
那边很安静。
似乎放着一首纯音乐。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喂,初夏吗?”
停了一下。
陈楚生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甚至还有点欠。
“大晚上没事干?”
许初夏下意识屏住呼吸。
听见这个语气,她竟然短暂地松了一点。
她甚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嗯,啊?”
她声音很干。
“学长,是我。”
“废话。”
陈楚生说。
“不是你还是奥特曼啊?M78星云来电是吧?”
熟悉的毒舌。
熟悉的过份。
许初夏握着手机的手却越来越紧。
如果是平时,她已经骂回去了。
现在她骂不出来。
陈楚生问:“怎么了,有事?”
许初夏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问他是不是凶手?
问他为什么让自己拖住林夕颜?
问他……
自己该问他什么?
“学长,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啊?”
千言万语最后变成了一句很蠢的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无语的情绪透过手机都能感受到。
然后陈楚生说:“……我挂了。”
“等!等一下!”
许初夏差点喊出来。
她连忙捂住嘴,往阴影里又缩了一点。
远处烧烤摊有人笑骂,没人注意她。
陈楚生的声音再次传来。
“到底怎么了?”
许初夏咬住舌尖。
疼意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不能绕了。
再绕下去,她会先把自己绕死。
她低头看着地面。
便利店的灯从旁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
“阿姨去世了。”
她说得很轻,像试探又像求证。
电话那头没有停顿。
没有惊讶。
没有一句“谁”。
也没有一句“怎么回事”。
陈楚生只是很自然地回了一声。
“我知道。”
许初夏脑子空了一下。
“嗯?”
她差点没听懂。
“你知道?”
“对。”
陈楚生的语气始终很平。
甚至听起来很轻松。
像在描述一件不经意的小事。
“因为是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