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灯光灰暗。
城市霓虹从落地窗外斜斜切进来,零零碎碎的在地毯上铺出一块一块冷光。
留声机里,莫扎特的第21钢琴协奏曲还在放。
音色干净,散在空气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楚生坐在沙发上。
他面前摆着一盘没下完的西洋棋。
棋盘是黑檀木的。
棋子是象牙白和曜石黑,边缘被灯光擦出一点亮。
只是局势已经一目了然。
黑棋只剩三颗。
国王。
皇后。
车。
而就在刚才,陈楚生伸手,把那颗黑色的车移到了棋盘另一侧。
它停在白棋阵营里。
然后被换成了一颗白色的车。
至此,黑棋只剩两颗。
国王和皇后。
对面的白棋除了没有皇后,几乎全在。
主教、骑士、城堡、士兵,密密麻麻地围住半边棋盘。
没意外的话。
黑棋已经输了。
当然。
棋盘上这种东西,最怕的就是“没意外”。
陈楚生单手托着下巴,垂眸看着自己一手摆出来的棋子。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跟着钢琴曲轻轻敲着。
一下。
两下。
节奏很准。
像在数时间。
桌边的手机已经黑屏。
通话结束后的记录停在最上方。
许初夏。
十一分四十二秒。
比他预想的久一点。
也比他预想的吵一点。
陈楚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脾气还挺大。”
赵芷兰死了。
林夕颜崩溃。
许初夏扶住她。
这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剧本上演。
从许初夏刚才的语气来看,林夕颜大抵是挺过来了。
和他想的一样。
许初夏做得很好。
甚至比他想象得还好。
无论是她和林夕颜之间真正长出来的感情,还是在他与林夕颜之间的抉择。
她都选了林夕颜。
很好。
所以她已经没必要再和自己绑在一起了。
彻底倒向林夕颜那边就好。
这是他乐见其成的结果。
许初雪在他手里,许初夏不会多嘴,她和林夕颜之间不能出现裂痕。
至少现在还不行,不然林夕颜会承受不住。
至于后面怎么处理许初夏……
陈楚生的手指停了一拍,他看着棋盘上那颗被移到白方的车。
他犹豫了。
这或许就是人的弱点。
时间、情感、记忆,这些东西会像锈一样慢慢侵蚀掉原本干脆的决定。
“再说吧。”
他轻声念了一句。
毕竟还没走到那一步。
而眼下需要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整个棋盘上。
局势已经摆在那了,要说现在最大的变量是谁?
不是国王。
国王只能被追杀。
真正能横冲直撞,改变局势的,是皇后。
能力最强。
走法最多。
杀伤范围最大。
漂亮。
危险。
还总爱贴着国王走。
萧蔷薇。
仔细算算,时间快过去一年了。
那位吸血鬼小姐的身体,也确实开始出问题,说明抗体代码对她的影响越来越大了。
但是……
到底影响到了什么程度?
陈楚生轻轻吐出一口气,靠进沙发里。
自己都快被她榨干了。
现在是应该保守一点?
再拖延一点时间?
让抗体继续磨她。
让她自己一点点衰弱。
这样胜算更高。
也更稳。
不。
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因为没意义。
他剩下的时间本来就不多。
再拖下去也只是杯水车薪,恐怕起不了多大作用。
陈楚生伸出手,拿起那枚黑国王,在掌心掂了掂。
下一秒,他手腕一翻,国王没落回原位,而是“啪”地一下,把那颗黑皇后直接砸出了棋盘。
棋子滚过桌面,掉到地毯上,闷闷一声。
“该让她出局了。”
留声机里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变了。
宁静悠扬的协奏曲结束。
低缓绵长的安魂曲接上。
旋律像黑色的水一样漫开,贴着地板、墙壁、窗帘一点点爬过去。
陈楚生端起高脚杯。
里面还剩一半的可乐,只是气早散得差不多了。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脚下的夜景。
远处主干道灯火连成线,车流像缓慢移动的光带。
再远一点,高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夜色,把这个城市切成冷冰冰的几何块。
他站着,手指轻轻晃了晃杯子。
脑海里忽然响起林夕颜的声音。
“陈楚生,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你想笑就笑吧!你现在满意了?”
“陈楚生,我连最后的依靠都没有了……”
陈楚生看着窗外,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苦苦的。
现在陪在她身边的不是他一个人。
应该会好很多吧。
不过肯定还是哭得很惨。
眼泪鼻涕糊一脸,头发乱七八糟,抱着人不撒手。
有点后悔了。
早知道应该先让初夏汇报一下情况,发点照片什么的。
话说初夏刚才好像也哭了?
还真是不靠谱。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
不过妹妹这种生物或许都很爱哭吧。
明明是在安慰人。
结果抱着夕颜一起哇哇哇,再加一个许初雪,三个人凑一块儿能把房顶哭塌。
那画面简直强得可怕。
陈楚生想到这里,不自觉笑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是真的觉得好笑。
因为夕颜哭起来很可爱。
当然生气起来也可爱,板着脸的时候也可爱,害羞的时候也可爱,骂人的时候也可爱。
无论什么时候都很可爱。
甚至连拧着眉头看他像看垃圾的时候……嗯,这个果然还是……嗯……挺可爱的吧?
想着想着。
很短很短。
就像是偷来的东西,要很快还回去。
笑容就这样消失了。
落地窗映出他的脸。
那道疤竖在脸上。
衬衫穿的很利落。
眼神空得像一座关了很久的房子。
或许是因为不久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也再也不能想了。
人死了以后还有没有意识?
陈楚生不知道。
如果有,他大概也不会去找林夕颜。
她会害怕。
如果没有……
那就更好了。
一了百了。
窗外的夜景突然变得很模糊,心口酸酸的。
陈楚生抬了一下手,又缩了回去。
他转身走回沙发。
安魂曲走到了最后一个乐章,大提琴的尾音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
棋盘上只剩黑色国王。
孤零零地立在中央。
四周全是白棋。
陈楚生坐下,盯着那颗国王看了很久。
然后靠回沙发里,缓缓闭上眼。
黑暗里,一百周目的记忆随着旋律一起如同电影般一帧帧滑过。
陈楚生没有再睁眼。
他就这么坐着,在安魂曲的余韵里,把那个画面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留声机的唱针走到尽头,发出沙沙的空转声。
直到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