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医生推了推眼镜。
“我说了,这只是我应该做的。”
他看向林夕颜,语气平稳,没有多余的客套。
“而且毕竟殡仪馆是我联系的,我到场会比较妥当一些。”
说完他就转过身,迈步往里走,步伐不快不慢。
“跟我来吧。”
林夕颜抱着文件袋,跟了上去。
许初夏立刻贴到她旁边。
江曼瑶走另一边,周芸芸落后半步,顺手把林夕颜有些歪的包带往上提了提。
殡仪馆的大门推开之后,一股凉意迎面扑过来。
不像空调吹出来的风,说不上具体是什么,就是冷。
从脚底板往上钻的那种冷,大夏天的,许初夏胳膊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空气里混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刺鼻,但闻着不舒服,像是消毒水掺了什么别的东西,黏在鼻腔里甩不掉。
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荧光灯管,有两根在微微闪烁。
工作人员很少,偶尔从侧门出来一个穿深色制服的人,看她们一眼,没说话,又走了。
整栋楼安安静静的。
安静得让人发慌。
许初夏下意识往林夕颜身边靠了靠,手指碰了碰她的袖子。
林夕颜没有看她,眼睛一直看着前面。
梁医生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往回说。
“流程不复杂。先办手续确认身份,然后送入火化炉,全程大概一个半小时左右。之后骨灰冷却、装盒,再办一下寄存或者领取手续就可以了。”
他顿了顿。
“明天的葬礼也在这里,小厅我已经预约好了。”
很简单。
一个人一辈子,最后浓缩成这么几句话的流程。
许初夏听得有点不自在,忍不住看林夕颜。
林夕颜走在她旁边,抱着那个文件袋,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不是麻木。
更像是把所有东西都收好了,放在一个她自己才能打开的地方。
走到一条走廊尽头,梁医生停下来和工作人员交接。
对方接过材料核对。
“林夕颜女士?”
林夕颜点头。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语气放轻:“请节哀。”
“谢谢。”
工作人员很快盖章,递回一部分材料。
“手续没问题,稍后会安排。”
梁医生接过单子,转身一边走一边看了一下,准备交代下一步的事。
“林小姐,接下来……”
“梁医生。”
林夕颜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把他的话截断了。
梁医生看着她。
林夕颜抱着文件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像是做了很久的决定,终于在这一刻说出来。
“我……我还是想最后见妈妈一面。”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梁医生的脚步没动。
他回头看了林夕颜一眼,表情没有意外,但也没有立刻答应。
“林小姐,这个问题我那天在派出所就提过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稳、克制,像在陈述一件事实。
“当然,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也不会多说什么。”
“只是……”
他停了一下。
“你确定吗?”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走廊的灯管嗡了一声。
许初夏一下炸了,她挡到林夕颜前面。
“你这什么语气嘛!”
“她想见妈妈有什么问题?你干嘛说得这么吓人?”
她老觉得这个医生有点不太对劲,行事风格,说话方式,就像是设定好的一样。
让人感到很不自在。
周芸芸在旁边拉了一下她的胳膊。
“初夏,别这么激动。”
梁医生看了许初夏一眼,没有生气,也没有退让。
“我只是客观地在考虑林小姐的感受。”
“遗体经过火灾后,不适合家属瞻仰。”
“我不说清楚,才是不负责任。”
“那你也不能……”
“初夏。”
许初夏还想说什么,被周芸芸又拉了一下,没吱声,但也没让开。
江曼瑶站在林夕颜身侧,轻轻拉了拉她的手。
“没事的,夕颜。”
她的声音很小,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
“做你想做的。”
林夕颜抬起头,看了江曼瑶一眼。
又看了看许初夏的后背。
又看了看周芸芸。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住的地方松了一点。
然后她绕过许初夏,朝梁医生点头。
“我确定。”
讲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就我一个人就好。”
许初夏刚想开口。
“学姐,我陪你……”
话到这里,卡住了。
她想陪。
可她脑子里突然闪过那片火光,闪过便利店旁边的电话,闪过陈楚生轻飘飘的那句“是我做的”。
如果进去了,她会不会在妈妈面前露出破绽?
会不会愧疚到说错话?
会不会把学姐刚撑起来的那口气又砸碎?
许初夏嘴唇动了动,没能继续。
林夕颜看出了她的为难,反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初夏,在外面等我就好。”
许初夏眼神黯淡下来,她捏了捏自己衣摆。
“我等你,学姐。”
“嗯。”
周芸芸勉强笑了一下。
“去吧,我们在外面。”
江曼瑶赶紧点头。
“对,我们不走。”
“你出来就能看见我们。”
梁医生看了林夕颜一眼,没再多劝。
“跟我来。”
他们没有去业务室,转而往更里面走。
越往里,人越少。
走廊两边的门都关着,门牌上的字让林夕颜不敢多看。
她跟在梁医生身后,步子放得很慢。
可再慢,也总会到。
梁医生在一扇门前停下。
他抬手敲了两下,里面没人回应。
他拿出工作证,和值班人员确认过手续后,才推开门。
门里面比外面更冷。
那种冷不是温度的问题。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渗。
冰冷的金属台面上,躺着一具被白布盖着的人。
白布很新,叠角整齐,看得出是工作人员仔细盖上去的。
梁医生站在门边,看了一眼台面上的白布,又看了一眼林夕颜。
“林小姐,时间不要太久。”
“如果你改变主意,可以不掀开。”
“没有人会怪你。”
林夕颜轻轻点头。
梁医生的目光又在她的身上短暂停留了片刻。
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
停尸间里只剩林夕颜一个人。
嗡。
大概是制冷设备运转的声音。
很低,一直在响,像是这个房间自己在呼吸。
林夕颜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白布下面那个人影。
轮廓不太明显了,和她记忆里的样子不一样。
矮了一些。
瘦了一些。
人都说看见尸体会害怕。
会本能地想退后,想逃开,想把脸别过去。
可那是她妈妈。
她怎么会怕呢?
一秒。
两秒。
一分钟。
两分钟。
林夕颜没有说话。
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看着。
脑子里有东西在转,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
那个人以前很爱笑的。
笑起来的时候很温柔,她好像一直都是那么温柔。
每天早上出门前会在门口喊她名字。
“夕颜,书包带了没?”
冬天的时候会把她的校服烘热了再拿给她穿。
搬到江城以后,她打工回来再晚,厨房的灯永远是亮着的。
现在这个人……
怎么就躺在上面不动了呢。
怎么就不叫她名字了呢。
“妈妈。”
林夕颜开口了。
声音忍不住在发抖。
“我来看你了。”
泪水涌上来,堵在眼眶里。
她使劲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不能哭。
不能再让妈妈担心了。
她的手慢慢伸出去,指尖触到了白布的边缘。
就看一眼。
最后一眼。
布料的触感冰凉,带着一点粗糙的纤维感。
她的手指抓住了白布的一角。
没有松开。
也没有掀开。
赵芷兰的样子不断地从脑海里翻出来。
系围裙的样子。
拨开她额前碎发的样子。
雨夜里喊“看谁先跑回家”的样子。
那天在门口,最后朝她挥手的样子。
手指慢慢松了。
她掀不开。
不是因为怕看到什么。
是因为她想记住的,是妈妈活着的样子,妈妈最好的样子。
妈妈肯定也不想让她看到现在的样子。
林夕颜没有再做多余的动作。
她把头轻轻靠了过去,伏在台面边缘。
就像小时候发烧的时候,她趴在妈妈腿上,妈妈用手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
现在换她来了。
换她陪着妈妈。
妈妈会变成萤火虫。
飞到天上,变成星星。
一直陪着夕颜。
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一滴,又一滴,砸在金属台面上,发出极小的声响。
她还是那个不让妈妈省心的女儿。
房间外。
梁医生站在门边。
门上有一小块观察窗。
他没有一直看,只确认林夕颜没有掀白布的想法后,便退到旁边,安静地站在走廊里。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
林夕颜走出来。
脸上干干净净的。
眼睛有点红,但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她擦得很仔细。
梁医生没问她在里面做了什么,林夕颜也没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走廊往回走。
等候厅里。
许初夏看到林夕颜出来,立刻就站了起来。
“学姐……”
林夕颜看着她,轻轻偏了偏头。
“我没事。”
许初夏憋了半天,最后伸手抱了她一下。
“没事就好。”
接下来的时间只剩下等。
等尸体推入火化炉。
等炉门关上。
等里面的温度升起来。
等一切燃尽。
等只剩下灰。
等候厅里,许初夏、江曼瑶和周芸芸坐在一排塑料椅子上。
没人说话。
江曼瑶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周芸芸手里捏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一直在往下滴。
许初夏坐在最边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腿上,大拇指一直在互相搓。
林夕颜坐在她们中间。
没有说话。
就那么坐着。
时间很慢。
慢得好像每一分钟都被拉长了好几倍。
等候厅的钟挂在墙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跳了很久。
终于,里面的门开了。
工作人员穿着深色制服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头盒子。
方方正正的。
松木色。
他走到林夕颜面前,双手递过来,动作很郑重。
“林小姐,请节哀。”
林夕颜站起来,伸手接住。
盒子不大,比她想象的轻,七八斤的样子。
她把盒子捧在怀里。
双手拢着。
低头看着。
小时候她觉得妈妈很大。
大到能装满她的一整个世界。
现在她觉得妈妈真的好小。
小到一个盒子就装下了她的全部。
许初夏站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圈红了。
江曼瑶别过脸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周芸芸没有转开,她一直看着林夕颜。
梁医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脚步不紧不慢,在林夕颜面前站定。
“明天的葬礼就在这里举行,小厅刚才我又去确认了一遍,没问题。”
他停了一下。
“骨灰盒也可以留在殡仪馆,明天直接用,省得来回折腾。”
林夕颜抬起头。
她没有哭。
她笑了。
很轻的,弯了一点点弧度。
“不了。”
她把盒子往怀里收了收。
“我要带妈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