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颜是早上八点接到梁医生电话的。
手机响的时候她正从卧室出来,头发没扎,穿着昨天的T恤,脚上趿着拖鞋。
茶几上的手机一直在震,屏幕亮着,跳着一个陌生号码。
林夕颜愣了两秒才接起来。
“喂,你好。”
“林小姐,我是梁医生,之前在派出所见过面的,您还记得吗?”
“记得。”
“是这样的,火化的时间我这边已经帮您安排好了……”
客厅另一头,周芸芸正背着帆布包,手里攥着店门钥匙,刚准备出门上班。
听见“火化”两个字,她的脚步停了。
偏头看了一眼林夕颜,又看了看门口,犹豫了半秒,把包放下了。
鞋也没脱,就这么站在玄关那儿,竖着耳朵听。
梁医生在电话里讲得很清楚。
火化定在今天下午。
葬礼安排在明天。
算下来,刚好卡在赵芷兰离世后的第七天。
“再往后拖的话,对逝者来说不太好。”
梁医生的语气平稳,像是处理过很多次这种事。
“如果林小姐这边没问题的话,我建议就按照这个时间来。”
林夕颜握着手机,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周芸芸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小声问:“夕颜,要不开免提?”
林夕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按下免提键。
梁医生的声音从手机里漫出来,填满了安静的客厅。
“费用方面,和您说一下大概的情况。”
“从火化到葬礼,整套流程走下来,包括基础骨灰盒、墓位寄存、丧葬用品这些,合计大概在三千五左右。”
“没有酒席,也没有额外的仪式,是最简的方案。”
“三千五?”
周芸芸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对,三千五。”
周芸芸皱起眉头。
她虽然没经手过丧事,但好歹也是开店的人,对市面上这些东西多少有点概念。
殡仪馆、火化、骨灰盒、墓位寄存,哪一项单拎出来都七七八八了。
三千五,怎么听都低得离谱。
这时候,江曼瑶从卧室探出脑袋,头发乱得像鸟窝,嘴里还叼着橡皮筋。
“谁打电话?”
许初夏也醒了,裹着毯子在后面,揉着眼睛凑过来。
周芸芸压低声音:“好像是叫梁医生,火化的事。”
两人立刻清醒了。
江曼瑶三步并两步走到沙发旁边坐下,许初夏也跟过来,蹲在另一侧。
周芸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梁医生,不好意思啊,我多问一句。”
“您请说。”
“三千五这个数……是不是有点太低了?我之前听朋友提过,正常走一套流程下来,最少也得上万,甚至大几万,这……”
她顿了顿,措辞尽量委婉。
“不是我不信你,主要怕有什么隐藏消费之类的,到时候我们在那边不好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梁医生没有不高兴,声音还是那个调子。
“理解,我解释一下。”
“首先,林同学母亲的情况比较特殊,属于意外死亡,符合民政局那边的专项补助条件,火化费用可以走减免通道,这一块能省下不少。”
“其次,骨灰盒用的是普通款式,殡仪馆那边有长期合作价,我打了个招呼,按出厂价算的。”
“场地的话,明天安排的是小厅,不办酒席,只做简单的告别仪式,这个本身就没多少钱。”
“花圈,白菊和香烛我托了个熟人,那边做批发的,给的友情价,加起来也就两百多。”
“还有一个,殡仪馆那位馆长我以前帮他出过一次庭审鉴定报告,算是欠我个人情,这次把服务费抹掉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如果您不放心,可以直接打殡仪馆的电话核实,号码我可以给你们。”
周芸芸被这一串信息砸得有点晕。
这人说话太有条理了。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绕不过来,但她还是试着问了一下。
“那个……补助金是多少来着?”
“一千二到一千八之间,具体看审批。”
“那这个殡仪馆的……”
“江城市第二殡仪馆,公立的,可以查。”
“骨灰盒……”
“松木的,出厂价二百八。您要是觉得不合适,也可以自己带。”
周芸芸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可问的了。
许初夏和江曼瑶等了半天,同时抬头看她。
“怎么样?”江曼瑶小声开口,“靠谱不?”
许初夏也抬着头看她:“芸芸姐,你是大人,拿个主意。”
周芸芸摸了摸下巴。
三个人的视线全落在她身上,搞得她压力很大。
“应该……”
她的表情有点尴尬,尾音往上翘了一点。
“嗯,应该没问题吧?”
江曼瑶和许初夏对视了一眼。
同时叹气。
“唉,芸芸姐果然指望不上。”
江曼瑶已经掏出手机了:“我还是打电话问问我妈。”
许初夏打开浏览器:“我网上搜搜行情。”
周芸芸整个人僵了一秒,然后破防了。
“你们两个小鬼什么意思?!我不是都问了吗!”
“问是问了。”江曼瑶头也不抬。
“问了跟问明白了是两码事。”许初夏补刀。
周芸芸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发作,一个很轻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不用了。”
三个人同时转头。
林夕颜站在那儿,手机还没挂。
她笑了一下。
很浅的。
“谢谢你,梁医生。”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梁医生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不用谢我,我只是做好自己本分内的事。”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特别的。
客套话,谁都会说。
但许初夏的脸色变了。
很短,就那么一瞬间,她垂下去的手指攥紧了毯子角。
『做好你本分内的事,许初夏。』
胃莫名的翻了一下。
“初夏?”
江曼瑶碰了碰她胳膊。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许初夏抬起头,愣了不到一秒。
“没什么。”
她扯出一个笑。
“就是在想,要不要和美丽她们也说一声。”
周芸芸摆了摆手。
“没必要去那么多人,就咱们几个就行了。”
林夕颜也点头:“嗯,不用。”
梁医生最后又叮嘱了几句。
下午三点之前到殡仪馆,带上费用、死亡证明原件、户口本、林夕颜的身份证,还有火化意愿书的签字联。
说完,他发了个定位过来。
电话挂断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几秒。
那种安静让人胸口发闷,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好了。”
周芸芸轻轻拍了一下手,语气松快起来。
“那就简单准备一下,吃完午饭过去。”
江曼瑶立刻跟上:“对对对,先把东西理一遍,别到时候忘带了又折回来。”
许初夏也站起来:“文件齐了没?在哪?我去检查一下。”
林夕颜指了指茶几旁边的文件袋。
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
该带的东西就那几样,往袋子里一装就完了。
几个人忙前忙后折腾了一阵,与其说是在整理,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找事做。
准备的不是东西。
是心情。
许初夏把文件袋检查了第三遍,装作不经意地看了林夕颜一眼。
林夕颜正低头收手机,没注意到她。
许初夏收回视线,喉咙滚了一下,忽然开口。
“学姐。”
“嗯?”
“你钱够不够?”
林夕颜抬头看她,笑了笑。
“够的,放心吧。”
周芸芸在旁边接话:“要是不够就说一声,别一个人硬撑。”
江曼瑶也点头:“大家一人出一点,完全没问题。”
林夕颜摇了摇头。
“不用了,真的够。”
她自己有存钱。
那天在派出所,民警帮她把赵芷兰账户里的余额转到了她的卡上。
不多。
几万块。
这就是赵芷兰这些年全部的积蓄了。
几个人很默契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
江曼瑶率先岔开。
“殡仪馆在哪儿啊?远不远?”
许初夏拿手机看了一眼定位。
“郊区,十公里左右,打车半小时差不多。”
“那还行。”周芸芸端着杯子出来坐下,“中午早点吃,十二点出发,到那边还能提前熟悉一下。”
“梁医生说的那家殡仪馆,网上能查到不?”江曼瑶凑过去看许初夏的手机。
“我看看……有的,评分还行,4.2分。”
“殡仪馆还有评分的?”
“你别说,还真有人写评价,你看这条——'服务态度不错,就是停车位太少了。'”
“……这种地方谁写好评啊。”
“可能是员工吧。”
两个人小声嘀咕着,偶尔传出一点压低的笑声。
林夕颜坐在沙发上,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听着她们的对话。
没有插嘴,只是默默地听着。
中午十二点刚过,几个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就出了门。
许初夏提前叫好了车,四个人挤进后座。
江曼瑶被许初夏的胳膊肘顶着,抗议了两句,被周芸芸一句“忍忍”压了回去。
林夕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一直攥着那个文件袋。
车开出去的头几分钟,几个人还在说话。
说的内容有点刻意。
什么路上车多、天气热、这个司机开得挺稳之类的。
话题硬生生地往轻松上扯。
但渐渐的,声音就少了。
不是没话说。
是林夕颜不怎么开口了。
她一直看着窗外,城区的高楼慢慢变矮,路边的行道树变成了低矮灌木,再往后连灌木都没了,只有光秃秃的隔离带。
从繁华到空旷。
和去殡仪馆的路一样,越往前越安静。
许初夏坐在她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没说话。
有些东西不是嘴上说几句“没事”就能过去的。
只能靠自己慢慢咽。
车到殡仪馆的时候,将近下午一点。
许初夏推开车门,热浪直接糊了一脸。
殡仪馆比她想象的要新一些,白色的外墙,大门口种着两排松柏,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
但门口站着一个人。
梁医生。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
一身黑色,衬衫扎进裤子里,站得很直。
看见她们下车,他走了过来。
他的视线先落在林夕颜身上,停了一下。
又看向许初夏,停了一下。
最后扫到周芸芸和江曼瑶。
不算多长的打量,但周芸芸还是察觉到了。
“你好。”周芸芸先伸出手,“我姓周,是夕颜的姐姐。”
梁医生和她握了一下。
江曼瑶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来。
“二姐。”
梁医生微微点了一下头。
许初夏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林夕颜旁边,语气里带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们是一家人,不可以吗?”
梁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多余的反应。
“可以。”
林夕颜站在几个人中间。
刚才在车上积攒的那股沉闷,被这几句你来我往冲散了一些。
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很小的,几乎听不见。
她抬起脸,看着梁医生。
“麻烦你了,梁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