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
江曼瑶和周芸芸站在走廊里。
两人都换了素色衣服。
江曼瑶手里还攥着一朵白花,花茎被她捏得有些歪。
她看着小厅里并排跪着的两个身影,张了张嘴。
“初夏她……”
话到一半,又堵住了。
周芸芸拉住她的袖子。
她摇了摇头。
江曼瑶闭上嘴。
两人往后退了一步,守在门口。
小厅里安静极了。
白菊的味道淡淡地散在空气中,混着清晨从门缝透进来的风。
风不大。
却吹得供台两侧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林夕颜看了许初夏许久。
许初夏跪得很直,只是肩膀绷着。
不像在跪灵,像在等人审判。
林夕颜轻声说:“初夏,你不用这样的。”
许初夏没有看她。
她盯着赵芷兰的遗照。
照片里的赵芷兰笑得温和,眼神干净,就和平时一样。
许初夏喉咙动了一下。
“学姐,我说过了。”
她声音很低。
“我们是家人。”
林夕颜睫毛颤了颤。
她低头,看见许初夏放在膝上的手。
那只手攥得很紧,指腹压着孝服边缘,压出几道皱痕。
林夕颜慢慢伸手,握住她。
许初夏身体僵了一下。
林夕颜却只是轻轻握着,她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嗯。”
“我们是一家人。”
许初夏终于抬头看她,眼睛红得厉害。
她像是憋了很久,憋到胸口都疼。
“学姐。”
林夕颜应了一声:“嗯?”
“对不起。”
这三个字很轻,轻到快被风带走。
林夕颜没有追问,也不会理解她为什么道歉。
她只是以为许初夏在安慰她,在为自己的无能无力道歉。
于是林夕颜说:“没关系的。”
许初夏的手绷得更紧。
没关系。
这三个字比骂她还难受。
她忽然很想把一切都说出来。
说陈楚生给她发过消息。
说自己听了。
说阿姨不是意外。
说她现在每天一闭眼,都是那句“拖住林夕颜”。
可她不敢。
初雪还在陈楚生手里,她也不敢让林夕颜再碎一次。
许初夏低下头,额前碎发遮住眼睛。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许初夏,你可真是个没用的人。
江城的天彻底亮了。
只是灰蒙蒙的。
殡仪馆外的树叶被风吹得翻面,露出浅色的背。
人也逐渐多起来。
最先赶到的是高大强、平头、眼镜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了黑T恤,站在殡仪馆门口,三人今天安静得不像本人。
平头手里提着一袋矿泉水。
眼镜抱着一箱纸巾。
高大强看见江曼瑶,压低声音。
“我们来晚没?”
江曼瑶摇头。
“还早。”
高大强往小厅里看了一眼。
看见林夕颜跪在里面,嘴巴张了张。
“那我们先上香?”
周芸芸过来,把胸花递给他们。
“一会儿跟着梁医生走流程,别乱。”
“放心。”
高大强接过白花,别了半天没别上。
平头看不下去,伸手帮他扣上。
“你手抖什么?”
高大强瞪他。
“你不抖?你扣我肉上了!”
平头低头一看,赶紧松手。
“抱歉抱歉。”
江曼瑶本来想骂他们吵,可看见三个人努力压低声音,又把话忍住了。
没多久,小梦小西也到了。
小西穿着素色外套,头发扎得很利落。
小梦手里捧着一束花,看了看小厅里林夕颜,最终还是没上前。
她只在周芸芸身边站了会儿。
“夕颜她……”
周芸芸摇头。
“先别问。”
小梦点点头。
接着是罗美丽和另外两个女生,几人进门时脚步都放的很轻。
罗美丽胸前别好白花,她走到林夕颜面前,蹲下去抱了抱她。
没有说话。
林夕颜也抱了她一下。
很轻。
可人数没有就此停下。
车一辆接一辆停在殡仪馆外。
有人从出租车上下来。
有人骑共享电动车赶来。
还有几个去年同班的同学,明显是从家里匆忙出来,衣服都没怎么搭,只尽量挑了素色。
他们是江曼瑶、罗美丽、高大强一起通知的。
消息在几个群里传开。
没人起哄。
没人发多余表情包。
平时最爱刷屏的男生,也只回了两个字。
我到。
周芸芸和江曼瑶站在接待处,一个负责签到,一个给每个人发白花。
高大强三人上完香后,也没坐下。
高大强主动站到门口迎人。
平头帮忙引路。
眼镜抱着矿泉水和纸巾,一排排放好。
梁医生也在。
他胸口挂着工作牌,手里拿着流程表,安排得比殡仪馆工作人员还细。
“先签到。”
“白花别左胸。”
“进去后三鞠躬。”
“上香后从右侧离开,不要在灵前停太久。”
“家属情绪不好,安慰一句就可以,不要追问。”
他把每一步都交代的很清楚。
清楚得不像一个临时帮忙的医生。
许初夏偶尔会看他一眼。
她总觉得梁医生奇怪。
不是哪里做错。
恰恰是太周到了。
周到得不像是帮忙,更像是在执行任务。
可眼下这种情况,她又不得不承认,需要这样一个靠谱的大人。
只靠她们几个学生,根本撑不起这一场葬礼。
而且她现在最没资格怀疑别人。
同学们在梁医生的指引下,依次走向灵堂。
鞠躬。
上香。
退后。
然后从林夕颜和许初夏身旁经过。
“夕颜同学,节哀顺变。”
“谢谢。”
“学姐,你要照顾好自己。”
“嗯,谢谢你。”
“有什么事一定要说。”
“好。”
林夕颜每一次都会回应。
声音不大。
但没有漏掉任何一个人。
她像把自己撑成了一张很薄的纸。
谁来,她都能给出一个体面的笑。
可风一吹,就会破。
轮到许初夏时,气氛总会顿一下。
毕竟昨天大家才知道。
许初夏不是“他”。
是“她”。
还是个穿孝服跪在林夕颜旁边的“她”。
罗美丽已经解释过一轮。
但解释归解释。
别扭归别扭。
一个男生挠了挠头。
“那个,许初夏,你也节哀。”
许初夏抬头。
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男生脖子一缩。
“我、我说错了吗?”
旁边女生赶紧拉他走。
“没错,快走。”
许初夏低声磨牙。
“节你个头。”
林夕颜偏头看她。
许初夏立刻闭嘴,重新跪好。
林夕颜看了她几秒,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只有一点点。
许初夏看见了。
她心里更难受。
如果可以,她宁愿林夕颜一直骂她。
骂她蠢。
骂她笨。
骂她为什么要听那个人的话。
可林夕颜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她还在温柔地对她笑。
上香和行礼的环节不断进行。
小厅逐渐被坐满。
外面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
雨落在地面上,淋淋沥沥,溅开一朵一朵水花。
又被几辆黑色的迈巴赫从地面碾碎。
中间那辆车里。
陈楚生靠着车窗,身上的黑色西装扣得规整。
车内空调温度合适,可他的胃从出门开始就不安分。
一阵一阵往上顶。
从早上出门开始,他就不断在脑海里重复即将发生的画面。
林夕颜会看见他。
也会看见萧蔷薇。
然后萧蔷薇会亲口说出真相。
她会怎么望着他?
恶心?
愤怒?
厌恶?
还是……
胃使劲抽搐了一下,差点直接吐出来。
陈楚生抬手按住腹部,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萧蔷薇坐在他身旁。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裙。
头发披着,耳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看上去倒像真的来吊唁。
只是她眼底透着兴奋。
那点兴奋藏得不好。
或者说,她压根没想藏。
“达令。”
她歪头看他。
“你说的她现在会不会哭得很厉害?”
陈楚生看着窗外的雨。
“或许吧。”
“肯定心都快碎了吧?”
“或许吧。”
萧蔷薇笑了笑。
她凑近一点,声音软下来。
“那她看见你带我来,会不会更碎?”
陈楚生没回答。
萧蔷薇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背。
“怎么了,达令?”
她靠进他怀里,像一只主动找位置的猫。
“你看起来好像很紧张啊。”
陈楚生垂眼看她。
“我担心她会直接把我杀了。”
他说得很认真。
萧蔷薇一怔。
随后笑了。
她把手放在陈楚生脸上,指腹轻轻碰过他的脸侧。
“放心吧。”
“人家会保护好你的。”
陈楚生看着她。
几秒后,他也像是放松下来。
他抓住她的手。
掌心温度偏低。
“是吗?”
他笑了一下。
“那就请你一定保护好我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