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外的白菊被雨打湿。
花瓣低垂,贴在绿色花托上。
雨水顺着花篮边缘往下淌,在灰白色地砖上汇成细细的水线。
小厅里。
上香环节已经接近尾声。
不大的空间里,人却比预想的多出不少。
前排坐满了人,后排站满了人,靠墙的位置也挤着几个同学。
但没人抱怨。
也没人说话。
大家胸前都别着白花,手里或拿纸巾,或攥着矿泉水瓶。
有人低头看地。
有人看着灵堂上的遗照。
白菊的味道和雨水的潮气搅在一起,闷闷地堵在小厅里。
林夕颜跪在蒲团上,背依旧挺着。
许初夏则是一动不动垂着脑袋,她的膝盖已经麻了。
门口。
周芸芸朝走廊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雨幕挡住了远处的路面。
“应该没人了吧?”
高大强也跟着往外望了一圈,脖子伸得老长。
“应该没了,都看不到车了。”
站在不远处的梁医生听到了。
他抬起手腕,扫了一眼时间。
随后他同样朝走廊里瞥了一下。
目光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转身回到小厅,走到殡葬工作人员旁边,压低声音。
“再等五分钟,开始祷告仪式。”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走到角落和殡葬司仪做了交接。
五分钟。
很短。
时间随着雨水砸在屋檐上,一点一点消失。
殡葬司仪整了整胸前的白花,走到灵堂正前方。
他朝赵芷兰的遗像深深鞠了一躬,合上双手,嘴唇动了动,默念了几秒。
像是在打腹稿,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准备。
雨不知不觉下大了。
时间不知不觉变快了。
殡仪馆的屋檐上,密密麻麻的声响连成了一片。
谁也没有注意到,三辆黑色迈巴赫正穿过雨幕,无声无息地停在殡仪馆门前的空地上。
雨刮器还在左右摆动,车灯灭了。
前后两辆车的车门几乎同时打开。
四个穿深色西装的人最先下来,雨浇在他们肩膀上。
但没人管自己,两个人小跑到中间那辆车前,一个拉开车门,一个撑起黑色雨伞。
“少爷,蔷薇小姐。”
陈楚生先出来的。
雨丝飘进伞底,沾湿了他半边肩头。
他站在车门旁,微微侧身,朝车内伸出了手。
萧蔷薇搭着他的手腕下了车。
高跟鞋踩进水洼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她黑色的连衣裙下摆被打湿了一小截,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
“达令,等一下人家嘛。”
陈楚生已经抬脚往殡仪馆方向走了。
他脚步不慢。
萧蔷薇在后面踩着高跟鞋追了两步。
“达令!”
陈楚生停了一下。
但也只停了那么一下。
事实证明人并不能永远跟着理智走。
萧蔷薇的嘴撅了一瞬,很快又放下来,小跑着跟了上去。
跟在他们身后的四个人分成两排。
有人在前面推开了殡仪馆的大门。
走廊很长。
脚步声踩在地面上,回响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小厅内。
司仪已经直起身来。
面朝在场的所有人,双手交叠在身前。
“各位亲友,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前来送别赵芷兰女士。”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但胜在稳。
“我是今天的殡葬司仪,姓王。那么,现在就由我来主持赵芷兰女士的……”
吱呀。
小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司仪的话卡在喉咙里。
所有人的视线条件反射地扫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个子很高,表情恭敬。
推开门之后立刻侧身退到了一边。
“抱歉,各位……”
一个散漫的男人声音在门前响起。
陈楚生单手揣在西裤口袋里,邪气的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他就这么明晃晃地出现在小厅入口。
身上穿着黑色西服,领带没有系紧,领口敞开着。
这打扮根本不像是来参加葬礼,倒像是去参加某个高端酒会。
“因为下雨,来的有点晚了。”
小厅里瞬间陷入极度的安静。
几秒钟后。
小部分人开始交头接耳,压低了声音议论。
下雨迟到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没人会计较这个。
可这人脸上的那道疤实在太显眼。
他身上那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
更让人觉得来者不善。
而在这杂乱的细碎说话声中。
某个少女的心跳却是猛地慢了一拍。
连呼吸都停滞了。
高大强三人组站在门边,最先看清了他的脸。
高大强眼睛一下瞪大。
“陈哥?”
平头也懵了。
“卧槽……”
眼镜抱着纸箱,差点没拿稳。
三个人看着陈楚生,像看见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陈楚生朝他们笑了笑。
“好久不见了。”
声音很平。
高大强嘴巴动了动。
他想问你怎么来了。
又想问你这段时间去哪了。
你和林同学到底怎么回事?
可看了一眼灵堂里的林夕颜,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曼瑶站起身。
她脸色一下冷了。
“你来干什么?”
周芸芸也看向他。
她没开口,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不欢迎。
非常不欢迎。
先不说之前莫名其妙的消失分手,现在来参加葬礼又是这副态度。
很难不让人火大。
许初夏整个人怔住。
她跪在蒲团上,身体僵得像被钉住。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来?
他想干什么?
她猛地看向身旁的林夕颜。
心里那股不安一下冲到喉咙口。
别。
千万别。
不要在这里。
不要在阿姨面前。
不要再伤她了。
林夕颜没有立刻转头。
她的睫毛轻轻颤着。
手一点点攥紧了孝服边缘。
她像是不敢相信。
也像是不敢确认。
周围所有声音都变远了。
雨声,议论声,司仪的停顿声。
都远了。
只剩下那道声音。
抱歉,各位。
因为下雨,来的有点晚了。
陈楚生。
林夕颜慢慢转过头。
动作很慢。
小心到像怕一用力,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然后,那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疤痕还在。
眉眼还在。
站姿也还是那样。
她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点。
眼眶里很快漫起水光。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嘴唇抿得更紧。
许初夏看见她这个样子,心都凉了半截。
完了。
林夕颜静静看着陈楚生。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委屈。
庆幸。
难过。
安心。
什么都有。
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现在才来?
为什么不早点来?
为什么妈妈走的时候,你不在?
你是不是还是担心我?
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陈楚生。
我没有妈妈了。
我真的没有妈妈了。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碎掉。
怕自己忍不住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他。
然后像个小孩一样,把所有委屈都哭给他听。
明明她已经告诉自己很多次。
不要再相信他。
不要再靠近他。
可他站在这里。
站在妈妈的葬礼上。
她还是会想。
如果他能抱她一下。
只一下。
她也许就能撑过今天。
林夕颜就这么看着他。
直到某个瞬间。
两人的视线终于撞在一起。
陈楚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很短。
短到旁人看不出来。
可林夕颜看见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
他是不是也难过?
他是不是也想她?
她想再看一次。
想确认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可她没有时间了。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打碎了她的所有。
“达令,不是让你等等人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