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
蝉鸣。
扭曲的空气。
窗外的阳光落在玻璃上,被热浪揉得微微晃动,像一层看不见的水。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被晒得发白的道路。
树荫很浅。
风也是热的。
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干燥的草木气息,还有城市里独有的尘土味。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是幸福的。
至少,我以为我是幸福的。
那时的我以为,自己终于从那段悲哀的人生里逃了出来。
以为终于有人愿意拉住我。
以为那只伸向我的手,真的能把我带出深渊。
可现在想来。
原来我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那个地方。
只是有人在深渊上方铺了一层很漂亮的玻璃。
他让我看见光。
让我以为自己已经走到阳光底下。
然后在我最相信他的时候。
亲手把那层玻璃敲碎。
我又掉了下去。
比从前更深。
也更冷。
我以前从未想过,一个人原来可以虚伪到这种程度。
分手也好。
厌恶也罢。
哪怕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我都没有真正怪过他。
我怪的是我自己。
是我太敏感。
是我太任性。
是我太依赖他。
是我没有做好。
是我把他弄丢了。
他曾经甚至差点为我付出生命。
那样滚烫的血,那样温柔的眼神,那样不顾一切地挡在我面前。
我怎么可能不信?
所以即使他说出那些话。
那般难听。
那般残忍。
我也不愿意相信。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
他是爱我的。
如此深爱着我。
至少曾经是这样。
只是后来出了什么问题。
只是我们之间有了误会。
只是我太笨,没有找到正确的办法,把他带回来。
但我错了。
错得离谱。
他害死了我的妈妈。
不是冲动,不是误会,不是被逼无奈。
而仅仅是为了,取得另一个女人的欢心。
那一刻。
我终于明白了。
我并没有错。
我并没有做不好的事。
错的是他。
他……
陈楚生。
从未爱过林夕颜。
他是一个比原来的陈楚生还要让人恶心的人渣。
我垂下眼,手指轻轻按在窗台边缘。
指尖有一点凉。
明明窗外那么热。
可我的身体里,好像已经没有多少温度。
“学姐。”
“夕颜。”
身后传来声音。
我眨了一下眼。
窗外的暖风打在我的脸上,把额前细碎的发丝吹得轻轻晃动。
我重新扬起笑容,转过身。
初夏站在卧室门口,头发还炸着,应该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她穿着宽松的睡衣,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也像蒙着一层疲惫的雾。
曼瑶靠在她旁边,嘴里叼着一根香蕉,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表情看起来很臭。
可她们都在看着我。
很小心地看着我。
像怕我碎掉。
“嗯,怎么了?”
我温柔地开口。
学着妈妈的样子。
妈妈以前也是这样。
无论多难过,都会先对我笑。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那样的笑并不容易。
嘴角要扬起来。
眼神要柔软。
声音不能发抖。
还要让对方觉得,你真的没事。
初夏看着我,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小声问:
“学姐,你怎么起这么早?”
她的脸色不是很好。
从葬礼回来后就是这个样子。
或许是因为还在担心我。
或许她的内心也不好受。
她一直不敢看我的眼睛。
明明那件事不是她的错。
可她还是把自己弄得像一个犯人。
“芸芸姐不是让我们今天去帮忙吗?你们不会忘了吧?”
我故作夸张地回答,努力让语气轻快一点。
“糟糕了,难道只有我记得吗?”
说完,我还微微歪了歪头。
想让气氛轻松一些。
但不得不承认,我在这方面的天赋很差。
这几天来都没起到很好的效果。
初夏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倒是曼瑶表现得比较自然。
她翻了个白眼,狠狠咬了口香蕉,像在发泄什么。
“我们前天不是才去过吗?那个女人不会把我们当免费的黑奴了吧?!”
初夏一听,立马也抱着脑袋开始哀嚎。
“就是啊!我昨天还梦见她拿着计算器追着我跑,吓死我了!”
“你那不是做梦。”江曼瑶冷笑,“那是现实预告。”
“啊啊啊曼瑶学姐你闭嘴!”
看着她们两个一个皱着眉头啃香蕉,一个顶着乱头发抱头打滚,我忍不住安静地弯了弯眼睛。
很温馨。
温馨得让我一瞬间恍惚。
这会不会……又是另一场梦呢?
我不太清楚。
但我知道。
在我没完成那件事之前,我是无法从痛苦里解脱的。
我无法原谅。
无法放下。
也无法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
要杀掉陈楚生。
这个念头在心里浮起来的时候,竟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汹涌。
它很平静。
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散开,最后把整片水都染成了黑色。
不是一时冲动。
不是歇斯底里。
而是一种已经沉淀下来的决定。
我垂下眼,轻轻拢了拢耳边的头发,指尖还是凉的。
“学姐?”
初夏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冲她笑了笑。
“走吧,再不去,芸芸姐就要开是抱怨了。”
“她敢!”
江曼瑶立刻炸毛。
“她敢。”
初夏幽幽补刀。
我看着她们,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包,等着她们一起出门。
走廊上很快响起欢快的脚步声。
阳光从尽头玻璃窗外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明亮。
我低头看着那片光,安静地迈了过去。
…
私人医院里。
陈楚生是在第三天醒来的。
那场手术太大,时间也太长。
爆炸伤、贯穿伤、骨折、烧伤、内脏震荡,再加上后续失血过多。
等人真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连主刀医生都沉默了两秒。
差点以为这是哪个法医送错地方的标本。
手术结束后,他整整昏睡了两天。
苏菲比他好太多。
整体检查下来只是轻微骨裂加失血偏多,还有腹部的贯穿伤。
但听说被她自己处理的很好。
医生让她多休息,少剧烈活动,于是她就真的很听话地回去休息了。
完全没有管他这个半死不活的少爷。
不过听护士说,这两天她都有来探望他。
虽然每次待的时间不长。
来了,看看他的生命体征,确认他还活着,然后就走。
还不算彻底没心。
西蒙倒是急得像热锅上的猴。
连着两天没怎么合眼,头发都快薅秃了。
脸上的表情一直维持在“我家少爷是不是马上要没了”和“我要不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之间。
狰狞得相当真诚。
病房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无处不在。
空调温度打得正好,窗帘只拉了一半。
外头的光透进来,把墙角和床单边缘都照出了一层暖白。
陈楚生穿着宽大的病号服,靠在病床上。
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刚从阎王殿门口爬回来,但还没完全爬稳的虚弱感。
他脸上缠着大面积绷带。
绷带几乎遮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鼻子、嘴巴,以及右侧仅剩的一只眼睛。
下颌线条因为消瘦和绷带包裹,显得有些锋利。
唇色苍白,呼吸也很轻。
医生说,他左半边脸毁得太严重。
烧伤、爆裂伤再加撕裂,后续就算愈合也很难恢复原样。
建议等状态稳定后直接做整容修复。
至少别让那张脸看起来太吓人。
陈楚生听完,想了两秒,还是算了。
反正他本来也活不了太久。
而且……
说不定看到自己这副鬼样子,夕颜下手的时候,会更方便一点。
想到这里,他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微微动了动,没什么情绪地看向左侧窗户。
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
医院外头阳光很好,一束斜斜的金色透过缝隙照进来,落在病床边沿,也落在他搭在被面上的手背上。
陈楚生下意识抬起手,想去碰一碰那道光。
但下一瞬,他动作顿住了。
没有。
左边那只手并没有抬起来。
他安静了几秒,缓缓低头,视线落在自己左侧空荡荡的袖管上。
病号服的布料软塌塌垂着,被子下面一片平整。
这时候他才想起来。
哦。
那条彻底坏死的左臂,已经被切掉了。
“……”
陈楚生沉默了一下。
表情算不上难过,只是有点空,像脑子暂时没跟上现实,过了两秒,才轻轻叹了口气。
“真麻烦……”
他很轻地骂了一句。
然后认命地换了右手,把掌心伸进阳光里。
暖暖的。
挺舒服。
甚至舒服得有点不真实。
可还没等他多感受一会儿……
病房门就被“砰”地一声猛地推开了。
那声音大得像有人打算把门框一起卸了。
陈楚生眼皮一跳,刚转过去,就看见西蒙顶着一头乱毛,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脚步快得几乎带风。
“少爷!你醒了?!”
他声音拔得老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病床边,直接扑在床沿上。
人高马大的体格砸得病床一晃,连床边的输液架都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卧槽,你真的醒了啊,少爷!”
西蒙撑着床边,眼圈都有点发红,整张脸因为激动扭曲得格外抽象。
“整整两天,我还以为少爷你要……”
最后那个“死”字,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没敢说。
因为陈楚生正皱着眉,面无表情地瞪着他。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西蒙喉结滚了一下,默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陈楚生盯着他,声音虚弱。
嗓子也因为久睡和伤势还哑着,语气却是一点没客气。
“你丫咒了我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