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冤枉啊!”
西蒙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直了。
“绝对没有的事。”
他说得斩钉截铁,表情甚至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神圣感。
下一秒,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摸出来的。
手里竟然真多了一本巴掌大的圣经和一个银色十字架。
陈楚生眼皮跳了一下。
西蒙一脸庄严。
把十字架往自己额头、胸口、左右肩头依次点了点,动作虽然不算熟练,但架势倒是很足。
“我可是时刻在为少爷祈祷。”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陈楚生靠在病床上,半张脸缠着绷带,只露出的一只眼睛无言地看着他。
眼底那点刚醒来的疲惫都被这荒唐一幕冲散了些。
他一眼就看出来。
这家伙八成还是没从吸血鬼那档子事的后遗症里缓过来。
陈楚生心累似的闭了闭眼。
连骂他的力气都懒得多浪费,只轻轻偏开头,摇了摇。
“交给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
听到正事,西蒙神情立刻一收。
像被按了某个开关似的,麻利地把圣经和十字架塞回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放心吧,少爷,都按照你说的做了。”
他说着,转身拿起床边小桌上的平板。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走到病床旁,把平板稍稍倾向陈楚生那边。
“这次庄园的爆炸事件,已经对外宣称为恐怖分子袭击。”
“不过新闻口径统一成了袭击发生后,陈氏内部安保系统迅速反应,已经第一时间完成镇压和清剿,相关危险分子全部处理完毕,具体细节暂不公开。”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表情也跟着严肃了些,手指往下滑了一页。
“然后还有……”
“少爷你重伤住院的消息,也按你说的一起上新闻了。”
西蒙把平板更往前递了点。
屏幕上是一篇排版夸张到近乎营销号风格的新闻稿。
最上方一行标题几乎占满半个页面:
【震惊!江城深夜突发武装恐袭!陈氏集团继承人陈楚生亲自坐镇指挥,于爆炸火场中重伤昏迷!知情人士称现场“如战区”!】
下面还配了几张图。
一张是庄园外围拉起警戒线、夜色和火光交织的远景。
一张是被炸毁半边的别墅废墟,黑烟滚滚,看起来惨得相当有冲击力。
还有一张明显是偷拍的医院照片,只拍到了陈楚生被推进病房时的侧面。
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他整张脸。
只能看见缠着绷带的半边脸、病号服领口。
照片下方甚至还极其“贴心”地标了医院名称和院区位置。
正文内容更是写得煞有介事。
【据本台独家消息,昨夜江城市郊陈氏私人庄园突遭不明武装人员袭击,爆炸规模惊人,火光冲天,半座主楼几近坍塌,现场一度传出密集枪响,疑似发生激烈交火!
传闻中一向低调的陈氏继承人陈楚生,在袭击发生后并未撤离,反而亲自指挥庄园安保力量进行反制,最终以极大代价平息事态!
有内部人员透露,陈楚生本人在本次事件中身受重伤,疑似多处骨折、严重烧伤,甚至可能面临终身残疾风险,目前已紧急转入江城顶级私人医院秘密救治,情况不容乐观!
更有消息称,此次袭击背后或牵涉跨境极端势力、地下武装集团乃至旧日商业仇杀,事件真相扑朔迷离,陈氏高层至今未对外做出完整回应……】
陈楚生安安静静地把那几行字看完,唇角轻轻扯了一下。
“写得挺夸张。”
“公关组那边专门找人润色过。”
西蒙有点心虚地补了一句。
“他们说这样更像真的。”
陈楚生没说什么。
只是目光在那张医院侧拍上停了一瞬,随后淡淡收回。
“嗯。”
他点了下头。
“辛苦你了,西蒙。”
西蒙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地说这句,随即连忙摇头。
“没有的事,少爷,只是……”
他声音沉下去一点,眉头也皱了起来,握着平板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
“只是这个时候,少爷把自己重伤的消息散布出去,对少爷现在的处境会很不利吧?”
病房里空调风轻轻吹着,窗帘边缘晃了一下。
那束金色阳光也跟着在病床边缘摇了一下。
陈楚生听了,反而笑了。
他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侧那截空荡荡的袖管。
病号服布料软软垂着,没有重量,也没有任何起伏。
那种突兀的缺失感,即使他这会儿已经醒了,还是让人觉得有些陌生。
他抬了抬右手。
轻轻晃了一下那半截空袖子,语气懒散里透着点自嘲。
“还能有多不利。”
西蒙喉咙一紧。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低下头,肩背都绷紧了。
“对不起,少爷。”
“都是因为我判断失误才……”
陈楚生抬起手,打断了他。
“和你没关系。”
他的声音不高,刚醒不久,嗓音里始终带着点疲惫和沙哑,却并不重。
“那是我自己决定的。”
西蒙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可当时,如果我能……”
陈楚生靠回枕背里,整个人往后陷了些,眉心有些倦意地松了松。
“行啦,哪有这么多如果?”
他抬眼看了西蒙一下。
“你又不是大贤者。”
西蒙怔了怔。
显然没太听懂这句“大贤者”是什么意思,神情茫然了一瞬。
但他向来懂得什么时候不该继续追问。
于是老老实实闭了嘴,只是站在那里,还是有点蔫。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隐隐传来几声车鸣,很远,隔着玻璃,像另一层世界的动静。
陈楚生目光在西蒙身上停了停,忽然问:
“你身上的伤怎么样?”
西蒙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动作牵扯到某处淤伤,表情微不可察地抽了下,但嘴上还是笑。
“我这和少爷你比起来,完全和没事一样。”
他说得很随意。
像是真觉得自己只是摔了一跤。
可话音刚落,他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表情变得有点扭捏。
“不过……那个,少爷啊……”
他搓了搓手,站姿都不太自在了,眼神飘来飘去。
“你可不可以,就是……嗯……”
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站在病床边,露出这种表情,冲击力很大。
陈楚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便秘?”
西蒙差点被口水呛住。
“不是,少爷。”
“那就有话直说,别这么恶心。”
西蒙顿时一脸苦相,像终于鼓起了巨大勇气,压低声音开口:
“少爷你能不能给李老大打个电话?”
“这两天我从电话里感觉……李老大想回来杀了我!”
陈楚生先是一顿,随后才反应过来。
新闻既然已经发出去了,那边自然也瞒不过李叔。
要不是他之前为了计划顺利,让李叔一直留在长明市,不让他回来。
不然这会儿早就应该到江城了吧?
他看着西蒙那副如临大敌、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跨城追杀的样子。
心里莫名一松,甚至有点想笑。
于是他朝西蒙伸出手。
“手机给我。”
西蒙眼睛一亮,如蒙大赦。
立刻把自己手机双手奉上,递得那叫一个利索。
“在这儿,少爷。”
陈楚生接过手机,单手划开屏幕。
指尖在通讯录里翻了翻,很快就找到一个备注极其醒目的名字
李老大。
他指尖一顿,按下拨号。
电话几乎是秒接。
“西蒙!!”
那头一声怒吼直接从听筒里炸了出来,声音大得连西蒙站在旁边都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陈楚生也被震得眉头一跳,把手机稍稍拿远了些。
“你他妈到底是怎么……”
电话那头骂得又急又狠,明显压了两天的火,字字带着火星,劈头盖脸往外砸。
什么看个人都看不住。
什么这么多人还让少爷伤成这样。
什么要是出了事他先把西蒙皮扒了……
很难想象这是那个稳重的李叔能说出来的话。
西蒙站在旁边,脸都快绿了,身体绷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陈楚生把手机重新放近耳边,淡淡开口。
“李叔,是我。”
那头猛地静了一下。
像一辆狂飙中的车被硬生生踩了急刹。
下一秒,李叔的声音立刻变了。
还是急,但火气一下散了大半,连语速都快了几分。
“少爷?!”
“少爷你醒了?你现在怎么样?新闻上说你……”
“没那么夸张。”
陈楚生靠在床头,嗓音有些低。
“就是受了点伤,做完手术了,命还在。”
“什么叫受了点伤!”
那头明显不信,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担忧。
“都上医院新闻了!少爷你现在到底……”
陈楚生抬手揉了揉眉心。
“庄园的事已经处理完了,就是普通的恐怖分子袭击,这个你知道就行。”
“其他细节不用管,反正人解决了,我也没死。”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真没事。”
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强压情绪。
陈楚生难得耐着性子,把能说的部分大致讲了一遍。
当然刻意避开了真正不能见光的东西。
只把一切都归进了“袭击”“爆炸”“清理现场”这种框架里。
他说得平静,李叔却听得一点都不平静。
哪怕陈楚生已经再三强调自己还活着、还能说话、脑子也没坏。
李叔那边的呼吸声还是很重,显然心一直悬着。
直到最后,李叔才像是勉强信了一半,沉声道:
“我现在就……”
“李叔你别回来。”
陈楚生打断他。
“长明市那边刚起来,还有很多事,你要看着。”
“我这边医院安保足够,人也都在,不会有事。”
“可是少爷……”
“李叔。”
陈楚生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思。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好一会儿,李叔才像是咬着牙忍住了立刻杀回江城的冲动,低声道:
“……我明白了,少爷。”
陈楚生“嗯”了一声,刚想挂电话,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侧眸看了一眼站在床边一脸紧张的西蒙。
他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直接把手机递了过去。
“来,李叔找你。”
西蒙:“……”
他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退了一点。
但他不敢不接,只能双手捧过手机,姿势端正得仿佛要接圣旨。
“李、李老大……”
也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西蒙立刻把背挺得更直。
“是,我明白了。”
“是,是我的问题。”
“没有下次,绝对没有下次。”
“我知道,我回头就去领罚……不是,先把少爷这边安排好……”
“是,我保证。”
他一边说一边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额角甚至微微冒汗。
那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电话那头真能隔空抽他。
陈楚生靠在床头,安安静静看着,嘴角始终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等西蒙终于把电话挂断,他整个人像刚从审讯室里活着出来似的。
肩膀都垮了一截,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抬头看向陈楚生,眼神里居然有种真情实感的感激。
“少爷。”
“我得救了。”
陈楚生低低笑了一声,抬了抬下巴。
“坐吧。”
西蒙立刻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动作都轻了不少。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又把这两天的状况大概过了一遍。
庄园那边的清理进度。
受伤人员有没有第一时间送医。
重伤的安排到了哪几家医院。
补贴和医药费有没有及时打下去。
损毁的安保系统什么时候能恢复。
媒体那边后续怎么喂消息……
西蒙说得很细,陈楚生听得也很认真。
偶尔他会垂着眼,右手指尖轻轻点一点被子,问一两个关键处。
偶尔也会因为胸口发闷而停下来,呼吸微微重几分,再继续听。
病房里的气氛逐渐从刚醒时那种带着试探和压抑的状态,慢慢变成了一种熟悉的、偏向工作汇报的节奏。
只是汇报的人脸上还带着伤,听汇报的人少了条胳膊而已。
聊到一半,病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声音不重,节奏却很规矩。
咚。
咚。
西蒙下意识停住话头,转头看去。
门把手被从外面压下,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随即。
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很自然地走了进来。
金发,碧眼。
依旧是那一身黑白分明、熨帖得找不出一丝褶皱的女仆装。
PS:不小心多写了两千字,不然这张写少了感觉像水剧情,所以多花了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