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来人后,西蒙又一次条件反射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快得椅脚都在地板上轻轻擦出一声响。
他怕李叔是真的。
但如果真要排个顺序,李叔之后,大概就是苏菲了。
或者说,某些时候苏菲甚至比李叔更可怕。
李叔骂人,至少是明着骂。
苏菲不一样。
她能面无表情地用最平静的语气,把一个成年男人的尊严一点一点剥下来。
然后折好,放进垃圾桶里。
西蒙深有体会。
所以在金发女仆走进病房的下一秒。
他就非常识趣地合上了手里的平板。
脸上露出一种“我忽然想起来外面还有八百件急事要处理”的严肃表情。
“少爷,苏菲小姐,那我就先走了。”
他说着,又朝苏菲点了点头。
苏菲也微微颔首。
“辛苦了,西蒙先生。”
“应该的应该的。”
西蒙连忙摆手,甚至没多看陈楚生一眼。
他小跑着离开病房。
临走前,还十分贴心地替两人拉上了房门。
咔哒。
房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楚生靠在病床上。
那只眼睛在看见苏菲后,微微动了动。
随即,他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抬了抬右手。
“苏菲姐,你来了?”
语气很自然。
甚至还带着点故作轻松的懒散。
如果忽略他现在的状况,这句招呼倒确实挺像平时。
苏菲站在门边。
她手里提着一个深色食盒。
脸上没什么表情。
碧色眼眸平静地落在陈楚生身上。
先是看了一眼他的脸。
又看了一眼他的空袖管。
最后才微微欠身。
“嗯,少爷午安。”
她语气温和。
停顿一瞬,小声补了一句。
“看来还是没死掉啊。”
陈楚生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
随后,那个勉强撑起来的轻松表情立刻就垮了下来。
绷带下面的伤口似乎被扯了一下,让他眼角都跟着抽了抽。
“呵呵。”
他冷笑一声,声音虚弱,但嘴硬。
“真是让你失望了啊,本少爷命大。”
苏菲没有理他。
甚至连反驳都懒得反驳。
她径直走到了病房内的茶几旁,把手上提着的食盒放下。
扣锁打开。
轻轻一声。
里面整整齐齐分了好几层。
陈楚生原本还想继续刺她两句。
可下一秒,一股温热的香气就从食盒里散了出来。
很淡。
却很勾人。
陈楚生的眼睛动了一下。
苏菲从食盒里取出餐具。
金边瓷碟。
银质小勺。
叠好的餐巾。
白瓷茶杯。
甚至还有一套小巧精致的茶具。
排场很大。
但实际食物似乎只有一盅煲好的粥。
除此之外,就是几块切好的水果。
陈楚生盯着那盅粥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刚才还没什么感觉的胃,在这一刻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
饿。
非常饿。
睡了整整两天,醒来后能撑着精神和西蒙说那么久话,已经很离谱了。
现在闻到食物的味道,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体其实早就空得厉害。
本来还准备攻击两句的陈楚生,瞬间展现出了一个成熟男人能屈能伸的优秀品质。
他抬起右手,竖起大拇指。
神情诚恳。
语气真挚。
“不愧是苏菲姐,靠谱!”
他说得相当自然流畅。
“本少爷以后绝对不会再随便扣你工资了!”
苏菲动作停了一下。
她侧眸看了他一眼。
“少爷过去说过很多类似的话。”
陈楚生眼皮跳了一下。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苏菲微微抬眸。
“少爷的承诺,通常也会很快变成过去的事。”
陈楚生虚弱的咳了一声。
“人总是要成长的嘛。”
说完,他抬手掀开被子。
毕竟粥在茶几那边。
而他陈楚生,堂堂陈氏继承人。
就算现在伤成这样,也不能像个废物一样等着别人伺候到嘴边。
他撑着床边,挪动身体,想从床上下来。
然而想象是一回事。
现实是另一回事。
他的身体远比自己预估的还要糟糕。
胸口一用力,里面就像有什么地方被硬生生扯开,疼得他呼吸一滞。
左侧空荡荡的袖管跟着身体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失去重量的布料显得格外突兀。
他本能地想用左手撑一下床。
可什么都没有。
于是身体立刻失去平衡。
陈楚生脸色一黑,咬着牙,靠着右手艰难地往床边挪。
一下。
两下。
他在床上十分丑陋地挣扎了片刻。
终于挪出了半个屁股。
然后就累得开始大喘气。
“呼……”
“呼……”
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他压抑又虚弱的呼吸声。
陈楚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姿势。
狼狈的让他沉默。
又努力了一下。
没成功。
他闭了闭眼,打算缓一口气再继续。
就在这时。
“啧。”
声音不大。
很轻。
甚至可以说是转瞬即逝。
但侮辱性极强。
陈楚生的身体僵住了。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也跟着凝固了一瞬。
他慢慢抬起头。
苏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侧过身子看着他。
她站在茶几旁。
手里还拿着一只勺子。
没有要扶他的意思。
也没有要上前的意思。
就只是看着他。
碧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居高临下。
还有一丝淡淡的不屑。
那种不屑并不浓烈。
可正因如此,才显得格外扎心。
陈楚生和她对视。
病房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阳光落在床边。
空调还在吹。
茶几上的粥还冒着热气。
陈楚生半个屁股悬在床边,右手抓着床沿。
画面一时间有些惨烈。
“你刚才咂嘴了吧?”
陈楚生开口。
声音很低。
脸色阴沉得可怕。
当然。
苏菲看不见。
毕竟他的脸上大半都被绷带遮住了。
但她大概能从那只眼睛里感受到他的杀气。
苏菲面色如常。
“少爷听错了。”
语气平稳。
没有半点心虚。
但她眼中的那一点不屑,却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
甚至像是因为陈楚生发现了,还更明显了一点。
“哈?!”
陈楚生不可置信地发出声音。
“你真当本少爷耳朵也聋了吗?”
他伸出唯一能动的右手,指着苏菲。
然而这个动作如果放在过去,或许还能带着几分少爷式的嚣张跋扈。
可放在现在。
实在显得弱小,可怜且无助。
“还有那个眼神。”
陈楚生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是在嘲讽我吗?!”
陈楚生越说越气。
“你是不是觉得本少爷现在没法揍你啊!?”
苏菲沉默了半秒。
然后,她眼中的不屑更浓了。
“苏菲的意思是。”
她语速不急不缓。
声音依旧温和。
“少爷你要是爬不起来。”
一顿。
“那就……”
又停了一下。
她垂着眼,看着陈楚生那副不上不下的狼狈模样。
“别爬。”
病房里安静了。
苏菲继续道:“少爷继续躺着就好。”
这句话本该充满关心。
至少字面意义上是这样的。
可从苏菲口中说出来。
配合她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以及那双碧色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淡淡嫌弃。
硬生生变成了一句极具攻击性的宣判。
陈楚生当场石化。
他仿佛听见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不是骨头。
是尊严。
“……”
陈楚生僵了很久。
他感觉“废物”两个字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就立在他的头顶。
还闪着光。
他默默收回了指向苏菲的手。
又默默把自己那半个艰难挪出去的屁股重新挪回床上。
整个过程艰涩而缓慢。
像一只被生活打败的残疾螃蟹。
最后,他躺回枕头上。
被子重新盖好。
空袖管安静地垂在身侧。
陈楚生失魂落魄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开始碎碎念。
“没事。”
“只是暂时的。”
“本少爷不是废物。”
“只是身体还没恢复。”
“对,只是这样。”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说着说着,整个画风仿佛都变成了黑白。
安慰什么的是不存在的。
苏菲只是淡定地转回身,继续摆弄茶具。
她拿起茶壶。
动作娴熟地温杯、投茶、注水。
热水落入茶壶,发出细微的声响。
很快,红茶的香气在病房里缓缓溢开。
与粥的香气缠在一起,非但没有奇怪,反而意外地好闻。
也可能是陈楚生真的饿久了。
总之,他在床上躺了不到一分钟,碎碎念就逐渐停了。
他的那只眼睛开始不受控制地往茶几方向瞟。
又瞟。
再瞟。
苏菲像是没有看见。
动作仍旧慢条斯理。
越慢,陈楚生越饿。
越饿,他越觉得苏菲是故意的。
可他现在没有证据。
也没有力气。
于是只能老实等着。
片刻。
苏菲泡好红茶,又将粥盛进瓷碗里。
一碗不大不小。
温度刚好。
旁边配上一小份切好的水果,再放上一杯红茶。
最后,她拿出一个折叠餐盘。
餐盘展开,搭配瓷碟和茶杯,竟然真有几分高级病号餐的精致感。
很快,苏菲托着餐盘走了过来。
脚步很轻。
女仆裙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停在病床旁,将餐盘递到陈楚生面前。
“少爷请用餐。”
苏菲语气平稳。
姿态标准。
服务堪称无可挑剔。
陈楚生却久久没有动静。
他看着餐盘。
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再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袖。
眼角微微抽搐。
苏菲似乎非常贴心地询问:
“少爷怎么了?”
陈楚生缓缓抬起头。
“怎么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还怎么了?”
他那只仅露在外面的眼睛死死瞪着苏菲。
里面的情绪从怀疑,到愤怒,再到一种“我就知道你这女人没安好心”的悲愤。
“你这是趁机在报复我对不对?”
“你丫就是故意的对不对?”
他说着,发疯似的用力甩了甩空荡荡的袖子。
那半截袖管在病床边晃来晃去。
晃得十分凄凉。
也十分滑稽。
“你看我这样子怎么吃?”
苏菲看着那条乱晃的袖管。
安静了半晌。
“哦……”
尾音拖得很长。
平淡里带着一种极其欠揍的恍然。
非常淡。
非常假。
“苏菲忘了。”
她看着陈楚生。
语气认真。
“少爷现在只剩下一只手了。”
又是那令人火大的语调。
陈楚生额角青筋跳了跳。
“知道了就快给我弄张桌子!”
苏菲回答得很快。
“可是病房里,医院里都没有那种东西。”
“医院怎么可能没……”
“的确没有。”
她说得相当自然且笃定。
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改变的客观事实。
让人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然后,她微微垂眸,看着床上这个半死不活还嘴臭的少爷。
语气依旧平淡。
却又像大发慈悲。
“不过如果少爷需要,也可以让苏菲……”
她停顿了一下。
碧色眼睛安静地望着他。
“喂少爷。”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空调风声很轻。
窗外阳光晃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明明没什么情绪。
可那语气和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