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陈楚生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女仆长大人打从一开始就不是来探望他的。
而是为了……
复仇。
非常纯粹。
非常阴险。
非常符合苏菲这个女人一贯的作风。
她甚至没有把刀藏起来。
她就这么平静地站在他面前。
像一只蹲在树枝上的白猫。
尾巴轻轻晃着,看似优雅散漫。
可实际上……
爪子已经按在了猎物的鼻尖上。
而他现在应对的方法,大概只有三种。
一是直接选择不吃了。
然后安排其他人给自己带吃的。
很硬气。
很有少爷风范。
也很符合他陈楚生宁死不屈的高贵人格。
但问题是……
太天真了。
如果真能这么简单地应对,那眼前这个人就不会是苏菲了。
陈楚生那只露在绷带外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从苏菲脸上挪开,落向病房门口。
门关着。
门外没有动静。
病房里除了苏菲带来的食盒以外,没有任何其他正常食物。
连水杯都摆得离他有点远。
陈楚生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他现在大概率可能……
已经被“架空”了!
至少在饮食方面是如此。
不然在自己醒来的时候为什么都没人给自己准备吃的?
那时他就有点觉得不对劲。
按理来说,他刚从昏迷里醒来。
医院这边应该早就安排好了流食、营养餐、护士、护工。
甚至连输液管旁边都该挂着一整套“少爷醒来后立即享用套餐”。
结果呢?
什么都没有。
医生来检查完后就没来过。
护士也一样。
等了半天,就等到了西蒙那个满脑子圣经和十字架的倒霉玩意儿。
然后苏菲就端着食盒恰好出现。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现在看来,自己还没从昏迷中醒来时就已经被算计了。
苏菲恐怕早就掌控了他今天的所有进食渠道。
也就是说,要是错过了这一顿,下一顿就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了。
或者会变成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比如一碗没有盐的白水粥。
比如一杯据说有助于恢复但味道像树根泡水的营养汁。
又比如苏菲面无表情端来一盘绿色糊糊,告诉他:“少爷,这是蔬菜泥。”
想到这里,陈楚生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不行。
第一种选择,看似有骨气,实则死路一条。
那第二种选择呢?
他还剩下一只手。
也可以端过来直接喝。
虽然看起来粗鲁,但莫名也很霸气。
独臂少爷,重伤初醒,单手端粥,一饮而尽。
听起来甚至有几分残缺美学的悲壮感。
这个应该没什么问题。
陈楚生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苏菲手里的餐盘上。
白瓷碗。
瓷勺。
热粥。
茶。
水果。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
不对。
这绝对也是阴谋!
陈楚生目光敏锐地扫向茶几。
下一秒,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果不其然。
在装粥的瓷罐旁边,正放着一个小巧精致的恒温加热器。
小小的银色底座,样式低调,灯光微亮。
如果不是仔细看,几乎会被茶具和餐具挡住。
但陈楚生看见了。
他全部看见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碗粥始终保持着某种极其危险的温度。
看起来温和。
实则滚烫。
只要自己单手去拿,那么下一秒就会……
『啊!好烫!』
然后手一抖。
瓷碗倾斜。
滚烫的粥洒满床单、被子、病号服,顺便再给他身上添几处烫伤。
紧接着。
迎接他的就是苏菲那平淡到毫无起伏的声音。
『少爷还真是个废物啊。』
陈楚生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一幕。
苏菲站在床边,碧眼低垂,女仆裙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讽刺表情。
可正因为没有表情,才最侮辱人。
哼哼。
原来是这么想的吗?
但可惜已经被自己看穿了。
陈楚生心中冷笑。
那现在就只能用最为保险的第三种办法了。
直接让她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自己就能在她面前,爬过去趴着……
吃?!
陈楚生脑海中画面刚一浮现,整个人就僵住了。
病床上。
半张脸缠着绷带,只剩一只手的他。
像某种受伤后行动不便的大型犬,艰难地一点一点挪到床头柜旁边。
然后低头。
一口一口。
用极其没有尊严的姿势吃粥。
而苏菲就坐在旁边。
一边喝茶。
一边看。
『少爷,需要围嘴吗?』
开什么玩笑。
不行!
绝对不行!
光是想想那种场景,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等等。
陈楚生忽然一怔。
病房里,阳光还在温柔地晃。
茶香还在安静地飘。
而陈楚生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自己岂不是没有选择了?
此题无解?
陈楚生艰难地移动着视线,对上了苏菲那双毫无波澜的碧色眸子。
她什么都没说。
甚至连催促都没有。
可那双眼睛仿佛已经把他所有挣扎、所有推演、所有试图保住尊严的路线,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平静地告诉他。
没用的。
少爷。
你已经输了。
这就是牛逼大学的含金量吗?
可恶。
陈楚生咬了咬牙。
右手在被子上轻轻攥紧。
他的尊严在挣扎。
他的胃在哀嚎。
他的理智在劝他不要跟身体过不去。
最终。
饥饿、伤势,以及对下一顿饭未知命运的恐惧,战胜了他岌岌可危的少爷尊严。
陈楚生移开视线。
声音很低。
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麻……”
他停了一下。
闭了闭眼。
又睁开。
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里写满了屈辱。
“麻……麻烦你了,苏菲姐。”
苏菲脸上始终平静。
只是那双碧色眸子总让人觉得似乎抬高了几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抬高。
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俯视。
像高贵冷淡的白猫终于等到家里那只恶犬低头认输。
于是尾巴轻轻一翘,心情略微愉悦。
“好的,少爷。”
陈楚生扯了扯嘴角。
怨气很大。
但没说话。
苏菲将餐盘放到床边柜子上。
动作很轻。
瓷碗和碟子碰撞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随后,她拉过床边的椅子,在陈楚生身侧坐下。
女仆裙裙摆随着坐姿轻轻展开,白色围裙垂落在膝前。
膝盖并拢。
挺直了背。
她端起盛着瓷碗的碟子,拿着勺子在里面搅了搅。
勺尖划过浓稠的粥面,热气被轻轻搅散。
香味更明显了。
陈楚生眼神不受控制地往碗里瞟了一下。
然后又立刻移开。
淡定。
淡定。
要有格调。
格调。
苏菲舀起一勺,熟练地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
热气被她吹散,白雾从勺沿飘开,掠过她浅色的唇。
随后,她又将勺子放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陈楚生瞬间眯起眼睛。
“你在干嘛?苏菲姐。”
语气里满是怀疑。
明目张胆的偷吃?
这是不是有点太不把他这个少爷放在眼里了?
刚才嘲讽他就算了。
现在连他的病号餐都要先尝一口?
这女人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苏菲抬头。
碧色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苏菲一直都是这样喂少爷的,有什么问题吗?”
陈楚生愣了一下。
下一秒,脑海中大量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很小的时候。
比现在的身体更小。
好像是发烧。
也可能是生病。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着一半。
年幼的陈楚生缩在被子里,脸烧得发红,脾气差得要命,谁靠近都要发火。
年轻的李叔站在旁边束手无策。
医生也哄不动。
最后是苏菲端着碗坐到床边,面无表情地舀起一勺粥。
吹一吹。
碰一下唇。
确认温度。
然后递到陈楚生嘴边。
那时候的苏菲看起来也比现在稚嫩很多。
金发扎得很整齐,女仆装对她来说甚至有些过于正式。
可她的神情已经和现在差不多。
平静。
认真。
“少爷,张嘴。”
小小的陈楚生皱着脸,别过头。
“不吃。”
苏菲看着他。
“少爷不吃的话,会死。”
“死就死。”
“那苏菲会很困扰。”
“关我什么事?”
“因为少爷死掉的话,苏菲可能要重新找工作。”
“……”
“所以少爷,张嘴。”
记忆里的陈楚生好像气得不轻。
但最后那根勺子好像还是被强行塞了进去。
陈楚生:“……”
好像……
还真是这样。
苏菲的声音将他从记忆里拉回来。
“少爷,张嘴。”
“哦。”
陈楚生下意识张嘴。
勺子递到唇边。
温热的粥送入口中。
入口的瞬间,陈楚生微微一怔。
很细腻。
也很清爽。
带着淡淡的鲜甜和一点柔和的清香。
温度刚刚好。
不烫。
不凉。
沿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胃里那种空落落的难受感终于被抚平了一点。
陈楚生咽下去,喉结轻轻动了动。
不得不承认。
很好吃。
甚至好吃得让他有点想闭嘴。
但他还是维持住了最后的矜持。
“这是鱼肉?”
苏菲点头。
“鳕鱼。”
她低头,又搅了搅碗里的粥。
“搭配了百合和山药,很适合少爷现在的状态。”
说罢,苏菲又再次舀起了一勺。
同样吹了吹。
只是这次准备放到唇边时……
“苏菲姐。”
苏菲动作停下。
抬眸看他。
“嗯?”
陈楚生挪开视线,声音有点别扭。
“吹一下就行了。”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显得奇怪。
但……得说。
“我又不至于被烫死。”
苏菲看着他。
碧色眼眸轻轻眨了一下。
“明白了,少爷。”
她把原来那一勺放回碗里,然后重新舀起一勺。
这一次,她真的只吹了一下。
很短。
非常短。
几乎像象征性地给热粥打了个招呼。
然后就直接送到了陈楚生嘴边。
陈楚生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种预感来得很突然。
但苏菲神情太平静。
平静到让人觉得怀疑她都是一种罪过。
他犹豫了半秒。
还是张嘴吃了下去。
下一秒。
陈楚生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骤然睁大。
“卧槽。”
他差点没直接喷出来。
滚烫的温度在舌尖和口腔里炸开。
他硬生生把那口粥吞下去,整个人差点从病床上弹起来。
当然,由于身体条件限制,他并没有真的弹起来。
只是肩膀抽了一下,胸口疼得跟着闷哼一声。
“你真想烫死我啊?!”
陈楚生瞪着苏菲,眼神悲愤到了极点。
苏菲端着碗。
回答得相当坦然。
“少爷说的只吹一下。”
陈楚生:“……”
他脸上的绷带都快被气歪了。
“我那是形容!”
陈楚生咬牙切齿。
“形容能明白吗?”
苏菲点头。
“明白了。”
她语气过于认真。
认真到陈楚生反而更加不信。
苏菲垂下眼,重新搅了搅碗里的粥。
勺子碰到瓷碗内壁,发出很轻的声音。
病房里短暂安静下来。
窗帘的影子在地上晃。
苏菲忽然开口。
“苏菲上次这样喂少爷,还是在小时候。”
陈楚生擦嘴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指尖捏着餐巾。
因为身体也来到这个世界的缘故,那些记忆仿佛本来就是他的那般清晰。
小小的苏菲。
小小的陈楚生。
主宅里宽大的床。
冒着热气的粥。
还有少年时期那种现在想来极其幼稚,却真实存在过的依赖。
他想了想。
语气也低了一点。
“好像也是。”
陈楚生看着窗帘边缘晃动的光。
“已经十多年前了吧。”
苏菲没接。
只是舀起一勺递到了陈楚生嘴边。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可垂下的睫毛在阳光里投下一点细微的影。
陈楚生也没多想,又一口吃了下去。
“唔!”
这一次,他整个人彻底僵住。
被烫得连骂人的第一反应都卡住了。
他瞪大眼睛,半晌才挤出声音。
“为什么更烫了啊?!”
苏菲平静地看着他。
“少爷说的,只是形容。”
“那你倒是给我吹啊!”
他抬起仅剩的右手,声音因为被烫过而有些含糊,却丝毫不影响愤怒。
“不行的话,我自己给自己吹。”
苏菲忽然抬眼。
“少爷。”
陈楚生还在气头上。
“干嘛?”
苏菲看着他。
碧色眼睛平静无波。
声音温和。
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鄙夷。
“不要对着苏菲说这种恶心的话。”
陈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