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市。
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隔绝在外,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沉闷的热气中。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驶入私立医院的地下专属停车场。
最终稳稳地停在了最深处的VIP车位。
“少爷,到了。”
西蒙迅速从驾驶位下来,快步绕到后排拉开了沉重的黑色车门。
“都安排好了吗?”
陈楚生陷在后座阴影里,声音沙哑且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
“放心吧,少爷。”
西蒙弯着腰,低声汇报。
“那层楼已经全部清空了,连值班护士都暂时调去了下面。”
“另外,医院的监控我也安排了自己人盯着,到时候有您的影像,会第一时间全部删除,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陈楚生“嗯”了一声,独眼里闪过一丝疲惫。
“把东西给我。”
西蒙闻言,立刻从驾驶位前方的储物格里拿出一截折叠的黑色合金拐杖。
他熟练地将其展开,调好高度,然后小心翼翼地递向车内。
陈楚生伸出仅剩的右手接过拐杖。
金属杖点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咬着牙,残破的身体借着拐杖的支撑力,极其艰难地从车厢里挪了下来。
经过了十五天的修养,他已经能勉强拄着拐杖走路了。
只是仍然走不了多久。
“少爷,要不……还是坐轮椅吧?”
西蒙看着陈楚生微微摇晃的身子,忍不住轻声开口。
“没必要,我想自己走走。”
陈楚生粗重地喘了口气,拒绝了西蒙的提议。
在病床上躺了整整大半个月。
那种连翻身都做不到的无力感让他觉得自己的整个人都快退化成一滩烂泥了。
而且,他必须要尽快恢复行动。
哪怕是拄着拐杖,他也必须站起来。
一直像个废人一样躺着坐着,那算什么?
西蒙见状,也不敢多劝。
只能伸着双手悬在半空,像个老妈子一样小心翼翼地跟在一旁,时刻盯着。
生怕陈楚生一个没站稳直接摔碎在地上。
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
只有拐杖点地的“笃笃”声和陈楚生粗重的呼吸声在交替回荡。
两人走得很慢。
这段并不算长的距离,陈楚生过了许久,才终于站到了停车场的专属电梯门前。
楼上就是住院楼的顶层,这部专属电梯可以直达。
西蒙掏出最高权限的黑色磁卡,在感应区刷了一下。
“叮。”
随着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陈楚生调整了一下呼吸,又一瘸一拐地挪进了电梯。
等陈楚生在角落里站稳,勉强稳住了重心。
西蒙这才跟了进去,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密闭的电梯厢里非常安静,只有轻微的电梯运作声。
冷白色的光从头顶打下来。
陈楚生抬起眼,看着电梯不锈钢镜面上倒映出的自己。
丑陋,且狼狈。
他穿着一套为了方便换药而特意剪裁的宽松黑色短袖。
从脖颈到胸口,再到露在外面的小腿,全身上下依旧严丝合缝地缠着厚重的白色绷带。
不过他现在好歹能把那半张没被毁容的右脸露出来了。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莫名地,他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快得有些不真实。
上一次来长明市的这家医院时,还是今年的五月份。
那时的他还四肢健全的计划着即将发生的事。
而现在……
他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一百周目。
整整一百周目他都熬过来了。
但是……
这种什么都做尽了,却在临到最后一步时。
宣告失败。
这种打击,无疑是对人最致命的。
是的,他已经没有心力了。
他累了,真的累了。
所以他才会来这里。
所以他必须来这里。
这是他第一次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就这样吧。
他真的已经没有办法了。
陈楚生盯着电梯镜面里的残影,仅剩的独眼里闪过一丝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不要怪我,林夕颜。
我已经很努力了。
我真的已经把能给的一切都铺垫好了,我也一点都不想走到今天这一步。
要怪就怪你自己。
是你逼我这么做的……
“叮”的一声脆响,打断了陈楚生阴暗的心理活动。
金属门自动向两侧滑开。
一股微凉的香薰味扑面而来。
西蒙上前一步,用宽阔的后背挡住电梯门,低声开口。
“少爷,就是这里了。”
陈楚生低低地“嗯”了一声,握紧拐杖,撑着地面,一步一步迈出了电梯。
整层楼果然如西蒙所说,清空了。
宽敞明亮的走廊里空荡荡的。
平日里来回穿梭的护士,推着药车的护工,乃至保洁人员全都消失不见了。
空气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
陈楚生拄着拐杖,在柔软的静音地毯上艰难地挪动着脚步。
“笃、笃”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西蒙稍微落后半步,在一旁带路。
“少爷,最里面那间病房就是了。”
转过一个长长的拐角,西蒙抬起手,指了指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深色木门。
陈楚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在原地站定,微微喘息着,忽然开口。
“她手术的情况……怎么样?”
这段时间,因为一直忙着林夕颜的事。
陈楚生还从来没有亲自过问过长明市这边的状况。
关于这个“已死之人”的一切,他都是全权交给西蒙在秘密负责。
“意外地很顺利。”
西蒙压低了声音,如实汇报。
“但她毕竟是脑癌晚期,即使切除了肿瘤,医生也说不排除再度复发的可能。所以目前还在重度观察阶段,需要长期静养。”
“这样啊……”
陈楚生沉默了一下。
脑海中闪过那晚林夕颜在他身上崩溃大哭的绝望画面。
“所以,人没事吧?”
“这个您完全放心,少爷!”
西蒙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打着包票。
“她现在好得很,每天吃好喝好睡好,精神状态极佳。平时话也多,和医院里的医生护士都很聊得来,只不过……”
西蒙说到这儿,忽然像想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话锋突兀地一转。
“只不过什么?”
陈楚生侧目看着他。
西蒙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些无奈。
“只不过,她很想给林小姐打电话,问还要多久才能出院回去。”
“还有就是,对于那笔天价手术费和捐款人的身份,她似乎一直很纠结这件事情,觉得心里不安稳。”
陈楚生原本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地,他没好气地瞪了西蒙一眼。
“你丫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一次性把话说完会死吗?”
西蒙自知理亏,急忙低头如捣蒜。
“抱歉少爷,我的错,我下次一定注意。”
“行了。”
陈楚生重新握紧了拐杖的把手。
“你就随便找个地方等我吧,接下来的事,我一个人进去就好。”
他费力地挪动了一下酸痛的右腿。
“明白了,少爷。有任何情况您要随时叫我我。”
西蒙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知道了。”
陈楚生嫌烦的回了一句。
西蒙这才迅速转身,放轻脚步,从这条清空的走廊里退了出去。
走廊里,只剩下陈楚生一个人。
他拖着残破的身体,一步一挪,最终站定在那扇实木的病房门前。
他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右眼中的犹豫和疲惫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林夕颜……
这都是你的错!
他缓缓抬起仅存的右手,握住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就在他准备下压的那一瞬间,脑海中沉寂许久的系统机械音也同时响起。
【节点已建立。】
“咔哒。”
门锁转动,病房门被陈楚生一把推开。
明亮而柔和的阳光瞬间充满了视野。
宽敞整洁的病房内。
一个穿着条纹病号服的中年女人正安静地坐在落地窗旁的沙发椅上。
她的腿上盖着一层薄毯,手里拿着一本医院内部的健康科普杂志。
那一头柔顺的长发并未因为重病而干枯,而是被妥帖地梳理着,发尾安静地搭在削瘦的肩头。
即使只看到一个侧影。
也能感受到她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和林夕颜如出一辙,如水般的温柔。
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她翻书的手停了下来。
下意识地抬起头,温和的目光向门口看去。
然后,她脸上的表情明显地愣住了。
但根本没等她开口询问。
“哇——”
一声撕心裂肺、委屈到了极点的惨叫突然爆发在病房里。
“阿姨!我不活了啊!”
“我要退货!!!”
“我受不了了,夕颜她真的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