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际象棋的黑白棋盘上,每一枚棋子都有其宿命。
而“车”的存在,便是在某个时刻,为了守护更重要的事物,而被毫不犹豫地舍弃掉。
……
阳光晒了又晒,叶儿绿了又绿。
盛夏的热浪席卷了江城的每一个角落,知了趴在树干上不知疲倦地嘶鸣着。
周芸芸新开的奶茶店里,空调正努力地呼呼吐着冷气。
然而。
比起室内宜人的温度,更冷的是这里的生意。
曾经开业第一天排成长龙,日销近千杯的盛况,如今看来仿佛只是一场海市蜃楼般的幻觉。
在经历过短暂的火爆后,这家店的业绩迎来了史诗级的下跌。
此刻店里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三个百无聊赖的少女。
“飞机!要不要?”
许初夏兴奋地将八张牌“啪”地一声砸在桌面上。
她身体微微前倾,一缕短发垂在额前。
正满脸嘚瑟地向桌旁的两人晃了晃手中仅剩的最后一张牌。
眼看胜利在望,她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可还没等她得意太久。
“王炸!”
江曼瑶气势如虹地娇喝一声。
两根白嫩的手指捏着大小王,重重地拍在了许初夏的飞机上。
许初夏看着桌面上那两张刺眼的鬼牌,当场愣住,随后像触电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曼瑶学姐,你有病吧?!”
她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指着桌子。
“我们是一伙的啊!我们是农民!夕颜学姐才是地主!”
江曼瑶却不以为意地仰着雪白的下巴。
“我才不管!我今天就没赢过一把,这把我说什么都必须赢。”
许初夏双手抓狂地抓了抓头发。
“不是,你王炸都扔出来了,你后面还怎么赢啊?”
江曼瑶轻哼一声,双手抱胸,眼神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轻蔑。
“真正的强者,是不需要炸弹的。”
许初夏震惊了。
她看着江曼瑶那自信到发光的眼神,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难道……
是的。
这把游戏从一开始,其实就已经落入了江曼瑶的绝对算计之中!
开局十七张牌,两张王炸,十张连牌,最后一个三带一对。
这是一套毫无破绽,无懈可击的必胜牌组!
但为了以防万一,她硬是沉住气,隐忍到现在都没有出过一张牌。
她在等什么?
就是在等许初夏和林夕颜把手中的牌库消耗殆尽。
而现在,许初夏的手里只剩下一张牌,已经没有任何威胁。
地主林夕颜手里还剩下七张牌,并且在此之前已经打出过一次炸弹。
根据江曼瑶那严密的牌库记牌法。
林夕颜的手里绝对不可能再捏着第二个炸弹!
没错。
她江曼瑶,才是掌控全局,笑到最后的赢家!
“原来如此吗?”
许初夏经过一通脑补,似乎读懂了江曼瑶的深意。
脸上的愤怒褪去,渐渐露出了欣慰而信任的微笑。
“就交给你了,曼瑶学姐。”
许初夏郑重地点了点头。
心甘情愿地默默盖上了自己手中那张可怜的单牌。
而江曼瑶此刻也终于抽出了一直隐忍未发的底牌。
她深吸一口气,享受着这即将反败为胜的高光时刻。
就如她所构想的那般,帅气地将十张牌甩了出去。
“顺子!”
“炸弹。”
然而,就在那声脆响还没来得及在店里回荡完。
一个温柔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
一双白皙的小手,轻飘飘地将四张牌压在了江曼瑶那气势磅礴的顺子上。
四个三。
牌桌上的气氛,瞬间死寂了片刻。
江曼瑶脸上的骄傲彻底僵住。
她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四张可笑的方块三,梅花三,红桃三和黑桃三。
居然是三?!
她算尽了一切大牌,却唯独完全忽略了这种小到不能再小的碎牌!
她缓缓抬起头。
然后,她就对上了林夕颜那双弯得像月牙一样的眼眸。
林夕颜单手托着下巴。
正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腹黑与嘲讽的笑容。
难道……
是的,没错。
这场看似普通的牌局从一开始,林夕颜就已经计算到了江曼瑶的计算!
从江曼瑶第一圈一张牌没出开始,林夕颜那敏锐的直觉就一直在提防着她。
为了防患于未然,林夕颜甚至不惜拆掉好牌。
特地在手里留下了一个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视的炸弹。
而现在,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三个五。”
林夕颜语气轻柔,将手里最后的三张牌打了出来。
游戏结束。
地主胜。
江曼瑶的身体晃了晃,不甘心地咬了咬唇,牙齿磨的咯吱作响。
林夕颜那温柔却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在她眼中不断放大。
这个女人,简直太可怕了!
“你给我闭嘴吧!”
短暂的死寂后,许初夏终于绷不住了。
在一旁彻底破防怒吼,伸出手指使劲戳着江曼瑶的脑门。
“别假装用内心旁白找借口啊!我就知道你不靠谱!刚刚明明可以直接赢的啊,你非要装什么逼!”
“哎呀,失误,纯属失误……”
江曼瑶心虚地躲闪着初夏的“夺命连环指”。
“我又赢啦!快点快点,转账吧。”
林夕颜双手合十放在唇边,一扫往日的温柔。
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收钱的快乐。
“知道了!”
“催什么催嘛,真的是……”
许初夏和江曼瑶骂骂咧咧地掏出手机,在群里点开了转账。
不一会儿,“叮咚叮咚”的微信提示音就在群里响起。
放眼望去,屏幕上清一色全是两人给林夕颜的转账记录。
“喂,我说。”
就在三人闹作一团时。
周芸芸双手撑着前台的大理石台面,脑袋枕在手臂上,眼神极其幽怨地盯着这三个不知愁滋味的少女。
“你们三个,到底是来店里干什么的?”
“帮忙啊!”
三女转过头,异口同声,理直气壮地回应道。
“你们看看,你们这像是帮忙的样子吗?”
周芸芸指了指她们,又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还有,你们能不能稍微小声一点?”
许初夏一边收起手机一边嘟囔。
“没办法嘛,现在又没有人,闲着也是闲着。”
江曼瑶立刻附和。
“就是啊,店里冷冷清清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林夕颜则乖巧地眨了眨眼。
“芸芸姐,那我们现在要做点什么吗?”
周芸芸被噎住了,张了张嘴。
“啊,这倒也是……”
她看着空荡荡的店面,一时语塞。
许初夏见状,立刻转头对另外两人小声嘀咕。
“看吧,纯粹就是黑心老板看着我们在摸鱼玩得开心,她自己心里不平衡,不高兴了。”
周芸芸听到了,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许初夏,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对了。”
林夕颜这时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角落里的纸箱。
“我记得不是还有一叠印好的传单没发完吗?反正闲着,我们去街上帮你把剩下的发了吧?”
听到这话,周芸芸的眼睛瞬间亮了,原本趴着的身体一下子直了起来。
“这个提议不错!”
江曼瑶在一旁看得连连摇头,痛心疾首地叹息道。
“芸芸姐,你注意一下你的嘴脸啊,这翻脸比翻书还快。”
周芸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着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你们去发传单,等你们回来,我给你们一人做一杯招牌奶茶!”
“这还差不多。”
三女这才心满意足地从柜台底下的纸箱里翻出那一沓厚厚的传单。
推开玻璃门,笑嘻嘻地走了出去。
门一推开。
外面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与店内的冷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下午三点的阳光极其刺眼。
林夕颜拿着传单,抬头看向头顶摇曳的梧桐树叶。
金色的光斑从叶缝间漏下来,细碎地洒在她白皙的面庞上。
这种沐浴在温暖阳光下,和朋友们嬉笑打闹的日常感。
一时竟让她产生了某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一阵恍惚。
真的很难想象,仅仅在半个月前。
那个下着大雨的深夜里,她居然做过那样可怕的事。
连她自己都觉得,那简直不像是她会做出来的。
鲜血喷涌的走廊。
锋利的手术刀。
还有那个被她刺穿,血肉模糊的残破身体……
明明是那样血腥、扭曲、充斥着绝望与疯狂的场面。
可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来,她的心里依然没有多少起伏。
不害怕,也没有特别的情绪。
只是,不知为何。
她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但那种感觉很缥缈,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因为什么。
从那天夜里回到公寓之后,便是这样。
每当脑海里浮现那张半毁容的丑陋脸庞时。
每当那天他在血泊中咒骂,哀求,歇斯底里的各种刺耳声音回响在耳边时。
每当回忆起当天走廊里发生的一幕幕细节时。
她的心里……总有一种异常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根极其细小的刺,扎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平时感觉不到。
但稍微一触碰,就会泛起一阵微弱的痒与痛。
他好像……
“学姐,怎么了?”
走到太阳底下的许初夏发现身边的人没跟上,转过头。
看着还呆呆站在树荫下发愣的林夕颜,关切地问了一句。
“嗯?”
林夕颜眼底的思绪被拉回现实。
她眨了眨眼,那些暗红色的记忆如同潮水般退回深处。
她迎着阳光,对许初夏温柔地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那天晚上要不是你下楼来接我,我估计要被淋得很惨了。”
听到这句话。
许初夏正扇风的手猛地一顿,瞳孔不自然地收缩了一下。
“其实……当时已经淋得很惨了。”
许初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低了下去。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半个月前那个夜晚。
那天凌晨两点多林夕颜走后,她的确没有跟上去。
但她始终放心不下。
于是她在公寓楼下的单元门里,听着外面的雷声,等了整整三个多小时。
然后在将近凌晨五点的时候。
她看到林夕颜从瓢泼的大雨中,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那时的林夕颜,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出门时戴着的黑色鸭舌帽和口罩都不见了,长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
那件黑色的短袖完全被雨水湿透。
整张白皙的小脸也花着。
分不清那上面肆意流淌的到底是冰冷的雨水,还是滚烫的泪水。
可是,就在林夕颜抬头看到等在楼下的她的那一刻。
她又笑了。
弯起眼睛,笑得好像如释重负,笑得好像很开心。
就像是终于把心底压着的东西,彻底留在了那个雨夜里。
许初夏始终不知道她那晚到底去了哪里。
真的去找了陈楚生吗?
真的在那家私人医院里,做了什么可怕的、无法挽回的事吗?
林夕颜没说。
许初夏也默契地,一个字都没问。
只是上前紧紧地抱住了她,带她回家,给她放了热水洗澡。
许初夏知道,学姐已经“回来了”。
可是……
这一切,真的就因为那一夜的落幕,而重新恢复平静了吗?
不。
根本没有。
许初夏垂下眼帘,看着脚下被阳光拉长的影子。
至少,属于她的那份平静,远远没有到来。
只要自己的妹妹许初雪,还在那个人的手里多待一天。
她的平静,就永远不会到来。
“喂!你们两个杵在那儿干嘛呢当电线杆吗?!”
前方十几米外,已经发出去几张传单的江曼瑶转过身。
发现这两个人居然还在阴凉处磨洋工。
顿时没好气地挥手抱怨起来。
“在那儿磨蹭什么哦!你们不会是想让本班长一个人把这些活全干了吧?这可是我们共同的奶茶!”
江曼瑶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瞬间打碎了两人各自沉重的心思。
“来啦来啦。”
林夕颜眉眼一弯,脚步轻快地踩进了夏日的阳光里。
“走吧走吧,不然曼瑶学姐又要啰嗦了。”
许初夏也用力摇了摇头,把脑子里的阴霾暂时甩开,快步跟了上去。
少女们的衣角在江城闷热的风中翻飞,重新融入了这看似平静的盛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