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楚生这次昏迷了五天。
第五天下午。
冷白色的光线透过百叶窗,打在地板的方砖上。
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
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咔嚓。
银色的医用剪刀剪断一截带刺的花茎。
“醒了吗?少爷。”
苏菲站在床头柜旁。
将几支剪好的紫色桔梗插入玻璃花瓶,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病床上,陈楚生睁开仅剩的右眼。
视线在天花板的纹路上停留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身体和意识似乎还没有重新连接。
大脑还在判断自己现在的状态是死是活。
他目前的模样比之前更凄惨了。
四肢被固定在金属支架上。
全身严丝合缝地缠满厚重的白色绷带,像一具风干的木乃伊。
或者说粽子?
“苏菲姐?”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从干涩的嘴巴里挤出声音。
“我这次昏迷了多久?”
“五天。”
苏菲拿起毛巾,擦拭剪刀上的植物汁液,目光落在花瓣上。
“五天啊……”
陈楚生喃喃自语。
他直直盯着天花板。
下一秒,他浑身猛地一紧,绑着绷带的身体在床上剧烈弹动了一下。
“夕颜!”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五天时间。
完蛋了。
林夕颜那天晚上放过了他,也就意味着她主动脱离了系统认定的剧情线。
她身上那个所谓的女主光环还有没有效都是未知数。
以西蒙那群一根筋的行事作风,要是查到林夕颜当晚来过,肯定会……
五天时间,足够发生无数不可挽回的变故。
“放心吧少爷,夕颜小姐不会有事。”
苏菲将剪刀放在托盘上,又拿起一块白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平静。
“苏菲在西蒙先生他们上来前,已经把走廊和现场该收拾的全部收拾干净了。”
苏菲走到床头,拿起水杯。
“现在对外宣称,只是您身上的爆炸旧伤出现了大面积感染。”
“医生和护士那边,苏菲也敲打过了,他们会全面保密的。”
她走到床尾,看了一眼各种仪器的数值。
“哦,这样啊……”
陈楚生紧绷的身体松垮下来。胸腔里那口气终于吐了出去。
“那就好……”
但很快,他就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苏菲姐。”
陈楚生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你……”
“苏菲只是刚好路过。”
苏菲直接打断他,甚至连借口都懒得编得更圆满。
陈楚生深吸一口气。
“你不觉得奇怪?”
当晚走廊上发生了什么。
满地的血迹,他身上的刀伤,甚至他被切开的面具。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端倪。
“那是少爷的事。”
苏菲迎上他的视线,碧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
“苏菲不会在意。”
陈楚生直勾勾地看着她。
“苏菲,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窗外的蝉鸣声透过玻璃传了进来,显得格外刺耳。
几秒钟后,苏菲直起了身子。
“只要是少爷的事,苏菲大多都知道。”
坦诚。
坦诚得让人无话可说。
陈楚生甚至感到一丝无力。
“你能不能不要回答得这么……”
“少爷。”
苏菲再次打断他。
她走近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裹满纱布的残破面庞。
“既然还活着,那就再好好想想。”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当然,不管少爷做什么决定,苏菲都会支持,并且绝对尊重。”
陈楚生愣住了。
他看着苏菲那双清澈到底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情绪的波动。
但什么都没有。
片刻后,他败下阵来,默默收回了视线。
“哈哈,别这么严肃嘛。”
他干笑两声,扯着嘴角岔开话题。
“我就是随便问问。”
“嗯,苏菲明白。”
苏菲没有拆穿他那僵硬的伪装。
她转身端起床头柜上那个保温的红茶瓷壶。
倒出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放在了陈楚生视线能扫到的地方。
“少爷好好休息,苏菲先走了。”
她微微欠身,转身准备离开。
“对了,苏菲姐。”
陈楚生看着她的背影,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极其荒诞的画面。
苏菲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怎么了?少爷还有事?”
陈楚生迟疑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有没有在走廊里看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苏菲眨了眨眼。
“没有。”
她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当时走廊里,只有少爷一个人。”
咔嗒。
苏菲出去的时候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重新归于安静。
陈楚生仰躺在病床上,独眼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天夜里濒死前的画面。
那个扎着双羊角辫,满嘴脏话的女孩。
那个被叫做姐姐的阿尔法。
他闭上眼睛。
“看来真的只是幻觉……”
想想也是。
如果不算幻觉,那才叫莫名其妙。
自己当时都快死透了,大脑缺氧产生什么离谱的妄想都不足为奇。
现在的重点根本不是那些幻觉。
他觉得苏菲说得很对。
虽然他不知道苏菲到底指的是什么。
但既然活下来了,他的确就该好好想想以后的事了。
其他的都可以暂时放一放。
可是……
这不想还好,这一想陈楚生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一百周目。
他整整努力了一百周目!
明明都到最后一步了。
只要那一刀落下来,一切就彻底结束了。
结果那个女人。
偏偏在那种最关键的时候,收手了!
“卧槽!”
陈楚生怒骂出声。
“厚礼蟹!”
一股极其强烈的憋屈感直冲天灵盖。
越想越气。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不容易?!
好吧。
她根本就不知道!
草!
这女人怎么永远都这么倔!永远都不按套路出牌!
烦死了!简直烦透了!
一点都不可爱!
……不对,真论起来,话不能这么说。
夕颜果然还是很可爱啊。
放屁!
哪里可爱了?!
到底哪里可爱了?!
讨厌死了……
退一万步讲,他为什么非要在这个坑里摔死一百次?
干嘛要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这个世界那么大,花花世界迷人眼啊!
他陈楚生顶着陈家大少爷的身份,哪怕现在是个残废,难道还找不到其他女人了?
没错。
就是这样。
他想好了。
不干了!!!
纯爱战神什么的,反正他早就不是了。
林夕颜?
林夕颜是谁?
他陈楚生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这一刻,陈楚生的理智彻底被暴怒与憋屈淹没,身心彻底堕落。
他费力地抬起那只右手。
用没断的手掌根部,“啪”的一声砸在病床侧边的紧急呼叫按钮上。
按得砰砰作响。
头顶的喇叭里传来护士站战战兢兢的声音。
“少爷……有什么吩咐吗?”
“把西蒙给我叫过来!”
陈楚生扯着嘶哑的嗓子吼道。
没过两分钟。
砰。
病房门被粗暴地推开。
西蒙气喘吁吁、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那身黑西装都乱了,领带歪在一边。
“少爷!我来了我来了!”
西蒙满头大汗。
“咋了咋了?出什么事了?!”
陈楚生斜着那只独眼,冷冷地盯着他。
“我要女人。”
“啊?”
西蒙愣住了。
“十个!”
陈楚生吼道。
“不!二十个!给我找最漂亮的!今晚本少爷要起飞!”
病房里回荡着陈楚生暴躁的宣言。
西蒙目瞪口呆地看着床上这个除了右手和嘴巴,浑身都被绑成僵尸的少爷。
他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
“可是少爷……你这,好像动不了啊。”
陈楚生勃然大怒。
“你管我?!老子动不了,她他妈的自己不会动啊?!”
西蒙挠了挠头,目光在陈楚生那层层叠叠的绷带上打转,还是犹犹豫豫。
“少爷,医生说了您现在大面积感染,您看要不还是等……”
“等什么等!”
陈楚生直接骂了回去,唾沫星子差点喷在纱布上。
“我今天就要!立刻!马上!”
西蒙被吼得缩了缩脖子,根本不敢再触霉头,只能连连点头。
“哦哦,好。我马上去找,我马上就去。”
西蒙转过身,急急忙忙地又朝门外跑去。
他的手刚搭上门把手。
“回来!”
陈楚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西蒙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满脸疑惑。
“怎么了少爷?是不是要指定风格?”
陈楚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算了。”
他偏过头,盯着天花板。
“不要了,懒得动。”
西蒙更迷茫了,往前走了两步。
“咋不要了呢?少爷?您刚才不是说可以让她们自己……”
“闭嘴!”
陈楚生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
“动什么动?懒得动听不懂吗?”
西蒙立刻闭上嘴巴,挺直后背,贴着墙壁站好。
连呼吸都放缓了节奏。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只有各种仪器的滴答声在有规律地跳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陈楚生躺在病床上,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砸落。
他的情绪在经历了大起大落后,又迅速冷却下来。
五分钟后。
“西蒙。”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又变得疲惫无奈起来。
“在,少爷。”
西蒙挺直腰板。
“去办件事,把许初雪接到庄园来。”
陈楚生望向窗外。
他顿了顿。
“另外,准备一下。等我身体稍微能下床,我要去趟长明市。”
西蒙听完,疑惑又爬了上来。
少爷现在的身体状况……
但他见陈楚生已经恢复了平静,这才敢大着胆子问出一句。
“少爷,去长明市干嘛?”
阳光打在陈楚生那缠满绷带的脸上。
他看着前方,扯了扯嘴角。
“退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