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沉重的铁门,从地下室幽暗的仓库走出来。
外面的空气带着几分夏夜的微凉,天色已经临近傍晚。
远处的苍穹被夕阳浸染,天际泛起了一道绚丽而苍凉的金边。
陈楚生拄着那根黑色的合金拐杖,脚步有些虚浮地踩在石板路上。
苏菲就站在门外不远处。
她穿着那身黑白相间的女仆装,金色的长发被微风轻轻扬起,安静地等待着,像是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
陈楚生停下脚步,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里透着几分刚吹过冷风的嘶哑。
“苏菲,人都遣散完了吗?”
苏菲抬起视线,碧色的眸子里映着远处的夕阳,声音平静。
“嗯,等把初夏小姐带过去,最后的人也会走了。”
“你呢?”
陈楚生拄着拐杖,往前缓慢地挪动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他转过半个身子,回头看向那个依然站在原地的金发女仆。
“又要留下来?”
苏菲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连一丝犹豫都不曾有过。
“苏菲作为少爷的贴身女仆,留下来是应该的。”
“贴身女仆啊……”
陈楚生顺着她的话低声呢喃了一句。
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后无奈地收回了视线,轻笑着摇了摇头。
“你还真是……总喜欢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认真呢。”
苏菲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别墅楼下的小径上。
没有交谈。
四周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时发出的一阵阵“沙沙”声,以及拐杖点在石板上沉闷的叩击声。
走到一处重新修建好的喷泉旁,陈楚生停下了脚步。
清澈的泉水从白石雕刻的池眼涌出,哗啦啦地落下,在夕阳的折射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陈楚生仰起头,看着天际那片如火般燃烧的夕阳,独眼中倒映着漫天的余晖。
“和那天一样的风景啊。”
他轻声感叹,语气缥缈。
苏菲还是没有应声,始终只是双手交叠在身前,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宛如一道没有情绪的影子。
喷泉的水流声哗哗作响。
陈楚生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仰望天际的姿势,声音混杂在水声中,随风飘了过去。
“苏菲,你其实已经知道了吧?”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兀,但在苏菲听来,却像是在意料之中。
“少爷的事,苏菲大多知道。”
依然是这种模棱两可,滴水不漏的回答。
但陈楚生这一次,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避开这个话题。
“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苏菲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似乎并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回答得异常直接。
“在见到蔷薇小姐的时候确认的。”
“确认?”
陈楚生闭上了眼睛,夕阳的余温洒在他缠满绷带的脸上,勾勒出几分疲惫的轮廓。
“意思是你早就猜到了吗?”
他似乎在脑海中飞速地考虑着什么,周围的气压都在这一刻隐隐低沉了下来。
然而,一阵微风吹过。
“比起这个……”
这一次,从刚才开始只顺应话题的苏菲,这次主动开口了。
她一开口,便让陈楚生的身体微微一僵。
“少爷还是少爷吗……?”
陈楚生的那只独眼猛地睁开,瞳孔极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脑海中骤然闪过前段时间在医院病房里的那一幕。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苏菲。
“所以……上次在病房,你突然和我提起小时候的事,是在试探我?”
“少爷,十分抱歉。”
苏菲没有否认。
她微微欠身,那张常年毫无波澜的面孔上,第一次带上了深深的歉意。
“是苏菲的错。”
陈楚生却没有理会她的道歉。
他握着拐杖的手指猛地收紧,声音骤然沉了下来,透着一股极具压迫感的冰冷。
“如果我不是?你会怎样?”
“苏菲……”
“说到底,我怀疑你真的是人吗?!”
苏菲的话才刚出口,就被陈楚生充满烦躁的声音粗暴地打断了。
少年转过身,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如临大敌的警惕。
而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丢掉拐杖抬起。
一把黑洞洞的手枪赫然出现在手中,枪口直直地对准了苏菲那张精致的小脸。
苏菲那双碧色的眸子鲜有地收缩了一下,宛如平静的碧色海洋里猛然泛起了一阵阵涟漪。
可就在下一秒,当她的视线越过枪管,看清了少年脸上的表情时。
那眼中的涟漪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像是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她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
声音重新回到了那种毫无起伏,没什么情绪波动的死板状态。
“少爷,请不要往苏菲脸上射奇怪的东……”
“Biu……biubiu……”
伴随着几道极其滑稽的滋水声,陈楚生扣动了扳机。
可能是在地下室时,射许初夏射得太多了。
此时从那把做工逼真的水枪口里挤出来的水柱,显得有些疲软无力,断断续续的。
但哪怕水压不足,这最后一点水流还是实实在在地射到了苏菲的脸上。
冰凉的水珠在白皙的皮肤上溅开,顺着她的下巴缓缓滴落。
苏菲没有丝毫要躲开的意思,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就这么顶着满脸的水渍,用那双碧色的眸子,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哎……”
少年看着她这副不躲不闪的模样,肩膀一垮,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果然苏菲姐你没这么好糊弄啊,本来最后还想吓吓你的。”
陈楚生收起那副充满敌意的警惕模样,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
他单手把那把大号滋水枪拿在手里。
手指套在扳机护圈里随意地转了转,一副痞里痞气的散漫模样。
“少爷,能把枪给苏菲一下吗?”
苏菲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温和地询问。
陈楚生看着她,独眼眨了眨。
旋即像是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似的,极其得意地笑出了声。
“怎么?苏菲姐,你也想射啊?不过可惜了,刚才我射你脸上的,已经是最后的量咯,还是我专门留的。”
他一边嘚瑟地说着,一边大咧咧地把手里的枪递了出去,神情还是相当得意的样子。
“所以啊,你已经没有可以射的……”
啪!!!
一声尖锐而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在身旁炸开,打断了陈楚生未说完的话。
陈楚生瞬间呆若木鸡。
当他看清地上的画面时,整个人猛地跳了一下,立刻爆发出了一阵极其惨烈的叫声。
“我的手枪啊!!!”
只见苏菲在接过手枪的瞬间,手臂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残影。
竟直接将那把枪重重地砸在了坚硬的石板地上。
力道之恐怖,哪怕是那外面打造的金属外壳,此刻也被摔得彻底变了形,零件散落一地。
更可怕的是。
女仆小姐还面无表情地抬起脚。
当着陈楚生的面,穿着小皮鞋在那堆废铁上狠狠地补踩了几脚,发出令人恐怖的嘎吱声。
这下好了,别说射不出东西,这玩意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陈楚生满脸崩溃地看着地上那堆死状凄惨的黑色废铁,心痛到无法呼吸。
“你在干什么啊?!你知道这有多贵吗?这可是我找人一比一手工定制的啊!”
苏菲却只是淡定地收回脚。
将裙子的裙摆微微理好,面无表情地对着他欠了欠身。
“少爷,请别总做这种让人觉得犯蠢的事儿。”
陈楚生压根没听进去她的话。
他盯着地上的残骸,又看了看连气都没喘一口的女仆长,忍不住破防大骂。
“你这家伙……你果然就不是人吧?!”
……
夜色渐渐降临了这座城市。
天空从傍晚的绚烂,退散成了莫奈笔下的那种灰,又渐渐融进了一抹犹如莱茵河般深邃幽暗的蓝。
江城,公寓楼内。
“还是没回来吗?”
伴随着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周芸芸从玄关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语气里满是气喘吁吁的焦急。
“嗯。”
江曼瑶毫无形象地坐在客厅的木地板上,手里紧紧攥着手机,还在不断地拨打着同一个号码。
“电话都一直无人接听。”
江曼瑶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焦急和无措。
眼神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始终没有回应的界面。
周芸芸换鞋的动作停住了,她有些脱力地扶着玄关的墙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周围的街道和公园我也转了几遍了,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她咬着牙,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担忧与焦躁。
“她到底干嘛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