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
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
所有长久以来萦绕在心头的违和与疑问,都在此刻得到了清晰的答案。
根本不需要陈楚生再多做一句解释。
许初夏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木椅上,就已经将她从去年深巷里被绑架开始。
一直到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事情,完完整整地串联成了一条线。
那些刻意的恶毒。
那些不合逻辑的疯狂。
那场被伪造的火灾。
以及眼前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
死寂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整个空旷的仓库。
但这沉默却又和之前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截然不同。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悲伤。
“所以……”
许初夏干涩的嘴唇微微张开,溢出一个细微的音。
陈楚生没有打断她,他静静地坐在光影的交界处,耐心地等着。
少女缓缓地抬起头。
视线穿过模糊的泪水,看向了眼前这个面带微笑的少年。
这是她的学长,是在那个强硬地闯入她和妹妹的世界。
拯救了她们人生的那个人。
“从一开始,必须死掉的人就只是……”
她死死咬着下唇。
好不容易被庆幸和感动填满的心房,再一次被无尽的悲伤所淹没。
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重。
“学长一个人?”
“嗯。”
少年还是那样微微笑着,残破的脸庞在冷光下显得莫名柔和。
他的语气还是那般轻描淡写。
“就只有我一个人哦。”
那极小的声音是什么?
呼吸声,落泪声,还是心跳声,不知道。
“另外。”
陈楚生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继续补充道。
“这个事情我也只告诉过你一个人哦。”
许初夏无力地垂下了头。
额前的湿发遮住了她的眉眼,肩膀微微抽动着。
声音变得啜泣。
她以为翻过了之前那座绝望的高山,迎来的会是希望。
却没想到山的另一边,是另一个令人窒息的深渊。
“学长为什么……只告诉我?”
她哽咽着问。
陈楚生的神色没有太大的波动。
似乎始终没有被这悲伤的情绪所渲染,语气一直都是那样习惯性的散漫。
“因为初夏一定会保密的吧?”
他微微偏了偏头。
用那仅剩的半截中指摩挲着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后,这样说道。
“毕竟,如果你说出去了,那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就全都白费了,夕颜到时候也只会更加痛苦。”
他静静地看着她。
“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说的。”
被戳中心事的许初夏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大吵大闹,她变得异常安静。空荡荡的仓库里,只能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声。
良久。
她扯动了一下干涩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淡笑容。
“学长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狡猾啊。”
陈楚生听罢。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那半张脸上透出一丝坦然。
“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也只能坦然接受了。”
仓库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的低吟。
“那我……能阻止学长吗?”
许初夏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陈楚生。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甚至还有些发虚。
但里面却透着一股不甘的坚定。
然而,这股刚刚燃起的坚定……
却又很快被陈楚生接下来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拆得支离破碎。
“那你要选夕颜去死吗?”
陈楚生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直刺入许初夏的眼底。
又是一阵死一般漫长的沉默。
“又是……二选一吗?”
“是呢。”
听着陈楚生的回答。
许初夏深深地哽咽了一声,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经历了刚才那场关于自己和妹妹的生死选择。
她无比清楚地知道,这是一道多么无解,多么残酷的一道题。
或者说,她有资格说出阻止陈楚生的话吗?
如果代价是让学姐去死呢?
是的,就如她刚刚自己嘶吼出的那样。
这不公平,这根本就不是选择。
所以……
她除了绝望地流泪,只能选择闭嘴。
只能选择一言不发地接受这个已成定局的命运。
许初夏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抑住心中翻涌的酸楚。
“所以,学长想要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挣扎无果。
话题终于回到了正轨。
两人在生与死的界限边缘,开始平静地讨论起剩下的……
关于活人的事。
“啊,这个嘛……”
陈楚生轻轻应了一声,残缺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了两下。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缓缓开口。
“也就是我死后,夕颜该怎么和阿姨重逢的事了。”
说完这句话。
他用半截手指轻轻挠了挠下巴,像是个因为工作没做好而有些苦恼的普通少年。
“之前因为想尽快结束,倒是做了一些不像样的安排。像是神秘人突然出手把人救走啦,天降大圣人暗中资助之类的戏码……”
他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现在想想那些桥段太生硬了,事后很容易露出马脚。果然,还是让你去做这件事才是最合适,最自然的。”
许初夏安静地坐在那里,绳子勒在手腕上的痛觉已经麻木。
她没有插话,就那么静静地听着陈楚生说。
“在我死后……”
陈楚生的语调平缓,像是在交代一件普通的日常琐事。
“你可以利用你能利用到的一切资源。
抹黑我也好,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也行。
总而言之,你要让夕颜相信,是你从我这个变态人渣手里,九死一生地把阿姨救出来的。”
陈楚生笑着,轻轻偏了偏头。
那只独眼看着许初夏,目光里流露出一抹深沉的柔和。
“这样做的话,你以后也能更坦然、更没有负担地去面对你的学姐了吧?”
让她成为救赎者,洗去她心中的愧疚。
让她能光明正大地留在林夕颜身边。
这是陈楚生留给许初夏最后的善意。
许初夏听完,静静地看着他,开口了。
“学长想的还真是全面啊。”
陈楚生微微颔首,平静地回应:“还好。”
许初夏紧咬着嘴唇,眼泪又一次溢满眼眶。
“学长……还真是很喜欢学姐呢。”
陈楚生没有任何犹豫地点点头,嘴角扬起一抹真心的弧度:“嗯,这是当然的。”
许初夏看着他那副坦荡的模样,胸口闷得发疼:“学长……”
陈楚生:“嗯。”
没有声音了。
偌大的仓库里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和外面的风声。
见她不再开口。
陈楚生低下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块边缘磨损的手表,然后重新抬起头。
“好了,既然事情已经交代完,那我也该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撑着桌面,从椅子上艰难地站起身。
空荡荡的左边袖管在冷风中晃荡。
“一会儿会有人把你带到初雪那边,好好休息一下吧。”
说完,他刚准备转身,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了动作。
“对了,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站在阴影里,微微偏着头。
“让我想想,要不要说点什么煽情的话呢。”
他低下头,装模作样地想了没一会儿。
随后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耸了耸那仅剩的右肩。
“算了,我很不适合这一套呢。”
他侧过身,看向坐在椅子上垂着头,满身湿透的少女。
说出了那日面对赵芷兰时,差不多的话语。
“总而言之,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初夏。”
陈楚生温柔地笑着,那笑容仿佛驱散了仓库里的阴冷。
“虽然真心感到很抱歉,但以后就和初雪,还要大家好好的一起生活下去吧。”
“嗯,这次就真的永别了。”
说完,陈楚生不再留恋。
他伸手拿起靠在桌边的黑色合金拐杖,撑着残破不堪的身体。
转过身。
一瘸一拐地朝着仓库外面那片深邃的黑暗走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学长。”
可就在他走到那扇斑驳的铁门前时,身后的少女却忽然抬起头,大声地叫住了他。
陈楚生苦恼地呼出一口长气,把刚放在门把手上的右手放了下来。
“又怎么……”
“我能……我能继续喜欢学长吗?!”
就在陈楚生刚要转身开口时,少女的声音以更大的音量传来。
真的很大声。
大声到陈楚生都短暂地愣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被麻绳绑在椅子上,眼泪又开始不断往下落的少女。
看着她那张花得不像话的脸。
“什么嘛。”
陈楚生侧过身子,残破的嘴角微微勾起。
“这样的事情,喜欢谁是你的自由。不过……”
陈楚生那只独眼温柔地看着她,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昏暗的光线。
“如果是作为妹妹的话,我还是很喜欢你这个妹妹的。”
又被拒绝了。
在这个永别的时刻,干净利落地拒绝了。
有点不甘心。
可许初夏的心中,此刻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她吸了吸红透的鼻子,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哥……”
陈楚生的眸子微微睁大了一些。
然后,那只眼睛轻轻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嗯。”
“我会带着初雪好好活下去的。”
“嗯。”
“我会照顾好学姐的。”
“嗯。”
“我们会每一天都很开心的。”
“嗯。”
泪水模糊了视线,那个拄着拐杖的身影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
少女隔着泪光,发出了最后一声带着无尽眷恋与不舍的呼唤。
“哥哥……”
黑暗中,传来了一声极其轻柔,却仿佛能随风飘向很远很远的应答。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