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初夏被“圣水”洗礼了不知多少次后。
在陈楚生不知道射了多少发后。
这场荒诞且离谱的“处刑”终于落下了帷幕。
空旷的仓库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有从许初夏湿透的发丝间滑落的水滴,砸在地上发出的“吧嗒”声。
在昏暗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陈楚生随意地将那把硕大的黑色水枪扔在桌上。
拖着残破的身子,缓慢地坐回了长木桌后面的阴影里。
而被死死绑在椅子上的许初夏。
此刻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那儿,不断地小口喘息着。
她那张原本惨白的小脸,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单薄的身体还在冷风中时不时地抽搐一下,挂满水珠的长睫毛可怜巴巴地轻颤着。
“学……学长……”
半晌后,她才艰难地从口中挤出一丝破碎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伸出舌头,咬了咬嘴角残留的液体,眼眶红红的。
“你不是说你准……头不行吗?”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浓的委屈和哭腔。
“为什么能一直不停往我脸上和嘴里射啊……还有,你射的那个是不能喝的吧?”
“你说这个啊?”
陈楚生重新拿起桌面上的黑色手枪。
用仅剩的几根手指熟练地转了一圈,水枪的储水舱里发出哗啦的声响。
“毕竟只是水枪嘛,又没什么后座力,指哪打哪。而且……”
他瞥了一眼许初夏那副担惊受怕的模样,淡淡补充道。
“里面虽然是自来水,但庄园内的用水都是多重过滤的可饮用级别,所以不至于喝坏肚子之类的。”
许初夏听完,嘴唇轻轻蠕动,咂巴了一下嘴。
这才敢自然地将口中残留的液体咽了下去。
“那……那能放开……放开我了吗?”
她微微抬起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眼神怯怯的,“你是不是不会……”
可还没等她把“杀我了”这几个字问出口,就被陈楚生冷漠的声音直接打断了。
“想都别想。”
“为……为什么?”许初夏瞬间慌了神,原本稍微松懈的身体又绷紧了。
陈楚生单手撑着下巴,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透过昏暗的光线静静地看向她。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我现在的身体情况,要是不绑着你,我可打不过你。”
“哎?”
许初夏愣了一下,连眼角的泪花都停住了。
旋即。她有些激动地开口,在椅子上疯狂蠕动着,连声音都变了调。
“学长,你明显想错了吧?!我怎么可能会打……”
陈楚生懒得听她废话。
直接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往下压了压,阻止了她接下来的喋喋不休。
“行了,既然也惩罚过你了,水也喝饱了,现在就开始说正事吧。”
许初夏一听这话,聪明的脑袋瞬间转过了弯。
她的眼眸亮起了一点微光。
“学长,你不会杀我了对不对?”
陈楚生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掉的红茶,浅浅地喝了一口。
冷淡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身上。
“本来就只是想吓吓你而已。”
他放下茶杯,语气淡淡地。
“我要是真的想杀你,有必要这么麻烦吗?”
听到这个确切的答案,许初夏只觉得眼眶一热。
她急忙继续追问自己最关心的事情。
“那初雪?!初雪她……”
“她没事。”
陈楚生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还是那副平静的语调回复着。
“她出院以后状态一直很好。
我发给你的那张照片,只是她穿着破衣服玩cosplay故意骗你的。
装得挺像吧?
她现在估计正坐在另一栋别墅的沙发上,吃着爆米花看电影呢。”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像是在回忆起了什么事情。
“至于上次那张照片,也是她自己在浴缸里瞎扑腾弄出来的,纯属好玩。”
像是为了让她彻底放心。
陈楚生坐在微光中,有条不紊地将事情的真相慢慢解释清楚。
空荡的仓库里。
许初夏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一句一句地听着。
她那一直紧紧绷着,连五官都皱在一起的小脸。
终于在此刻,随着这些话语,一点一点地缓缓松开。
然后,她笑了。
再然后,眼泪又汹涌地涌了出来。
她又哭了。
这种从深渊瞬间被拉回云端。
这种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所带来的强烈情绪。
犹如一场狂暴的飓风,凶狠而又温柔地冲刷着她的内心。
她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陈楚生,小脸又委屈地皱成了一团。
“学长,我就知道,呜呜呜……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
“打住。”
然而,陈楚生却又一次冷冷地打断了她的感动。
“可别把我当好人,一开始……我的确是想杀了你的。”
许初夏脸上的表情猛地僵了一下,眼泪都挂在脸颊上忘了落下。
但也就仅仅僵了那么一秒钟。
然后她又开始哭得稀里哗啦,比刚才还要大声。
“但你不是最后也没有吗?还把初雪也照顾得那么好……学长就是喜欢说难听的话,学长怎么可能会是那样无药可救的人渣……”
她哽咽着,抽泣着,一边摇头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
可是,说着说着。
许初夏似乎忽然在脑海中抓住了什么极其关键的线索。
她整个人猛地怔住了。
所有的哭声戛然而止。
那双被眼泪糊得通红的眼睛,此刻一点点地睁大,再睁大。
在盈盈的泪光中,清晰地倒映着陈楚生坐在昏暗中那残破不堪,缠满绷带的身影。
“学长……”
她极轻地呼唤着,嘴巴微微张开,连呼吸都停滞了。
一个大胆到连她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阿姨……阿姨难道也……”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陈楚生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要杀她和妹妹。
那么……
那场彻底毁了林夕颜世界的火灾呢?
那个让学姐痛不欲生的事实呢?
“呵。”
看着许初夏那副犹疑不定的表情。
陈楚生那半张露在外面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看吧,果然还是挺聪明的啊。
只要给一点提示,就能迅速抓住重点。
“嗯。”
陈楚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冷掉的茶水。
用一种极其轻描淡写的语气,缓缓开口。
“还活着哦。”
话音轻轻落地。
却重重敲在人的心头。
尽管在刚才那一瞬间。
许初夏已经隐隐猜到了这个不可思议的答案。
可当这个答案真正从陈楚生口中风轻云淡地说出时。
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阵头皮发麻的震惊。
但震惊过后,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解脱。
那颗这段时间以来。
一直死死压在她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大石头。
终于在这一刻。
彻底碎裂,消失不见了。
“这也是我这次把你叫过来,主要需要和你商量的事。”
陈楚生放下茶杯。
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准备进入正题。
但此刻的许初夏,却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根本没管陈楚生要说什么,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追问。
“可是……学长,既然是这样,既然那样,那你……那你所以到底又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啊?”
无法理解。
是的。
至少在许初夏的视角里,这件事充满了荒谬的矛盾。
这样做除了会让林夕颜伤心欲绝,让她深陷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中。
她实在想不到还能有什么其他的意义。
如果说之前的所作所为只是一个玩笑。
那这玩笑未免也太过火,太过分了!
那真的就像陈楚生在电话里说的那样。
仅仅只是他个人变态的恶趣味吗?
不。
此刻的许初夏。
在得知初雪和赵阿姨都平安无事后,已经彻底在心底排除了这种可能。
正如陈楚生先前所说,如果他真的是那种纯粹的要做。
根本没必要费这么大的周折。
搞得这么麻烦。
他大可以真的杀了她们。
那到底是为什么?
许初夏的脑海中飞速运转,忽然,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那就是憎恨。
学长是故意的,故意让学姐恨他。
她隐隐察觉到了那张巨大暗网背后的不对劲。
可就是差了最后那一小块拼图。
就差一点点。
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将整个完整的逻辑拼凑起来。
也就在这时,陈楚生开口了。
他这次没有再打断她,也没有试图转移话题。
而是平静地坐在那里,耐心地向她递上了那最后一块至关重要的拼图。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他静静地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许初夏,如此说道。
“第一次见面……”
许初夏喃喃着重复了一句。
她的目光渐渐失去了聚焦。
视线越过陈楚生,像是穿透了昏暗的仓库,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中。
陈楚生不急不忙地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你随口对我说过一句开玩笑的话吧。现在,还有印象吗?”
许初夏愣了一下。
第一次见面?
玩笑话?
她说的?
脑海中的画面飞速倒退,定格在那个初遇的时刻。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旋即似乎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
“学长,你是说……”
“嘘。”
陈楚生缓缓抬起那仅剩的右手。
将食指轻轻抵在了自己毫无血色的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仓库里再次安静下来。
“在这个世界,我不能直接告诉你太多,但是……”
陈楚生闭了闭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再度睁开时,嘴角扬起了一抹释然的微笑。
“你当时猜的,大差不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