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问话。
林夕颜握着木铲的手蓦地僵在了半空。
锅里浓郁的咖喱汤汁正在“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升腾而起的白雾模糊了少女清冷的眉眼。
也将她的思绪瞬间打乱,本能地朝着过往的一个方向回溯。
为什么?
她在心底如此自问着。
那时的答案其实是如此的简单。
无非……
无非就是想被你夸奖而已。
无非就是想在这个爱着自己的少年面前,显得自己也很能干而已。
无非就是想着,等到以后真正一起生活了,自己能够……无非就是想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那个部分……
林夕颜的眸光不自觉地黯淡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在热气中轻轻颤抖着。
或许,爱情本就是让人自卑的一件事。
在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
自己的优点总会被无限缩小,而那些微不足道的缺点,却会被无限放大。
即使是一向清冷要强的林夕颜,也是如此。
她从未因为少年那时对她的百依百顺,就自认为可以高高在上,恃宠而骄。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少年是因为深爱着她,才会将姿态放得那样低。
如果站得太高,就会看不到他。
她想看着他。
一直看着他。
因为她也如此,深爱着他。
当然……那只道是当时。
回忆有多美好,此刻就有多惨烈。
苦涩的味道渐渐从那些已被撕碎的记忆中弥漫开来,盖过了鼻尖咖喱的辛香。
少年似乎闻到了这股苦涩,所以……
“要糊了哦。”
陈楚生那慵懒中带着几分恶劣嘲弄的声音,冷不丁地从旁边飘了过来。
林夕颜的瞳孔猛地瑟缩了一下,瞬间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她慌忙低头看向自己的炒锅。
锅底的汤汁因为长时间没有翻动,已经微微发干,甚至飘出了一丝丝焦糊的味道。
“你……”
看着锅里被破坏了卖相的鸡肉,林夕颜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上当了。
但她现在顾不得理会陈楚生那副欠揍的嘴脸。
急忙往锅里添了些温水,快速翻动着木铲,试图挽救自己那锅咖喱鸡。
“哼哼。”
旁边传来了陈楚生肆无忌惮且得意的笑声。
“所以我才说你天真到犯蠢啊,这么容易就被我分心了。”
他拖着步子,身子微微前倾。
越过两人中间的水槽,朝着林夕颜的方向刻意凑了过去。
头顶的灯光打在他缠满绷带的脸上,将那抹恶劣的笑意无限放大。
“你刚才又在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事吧?”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那种看穿一切的戏谑。
林夕颜拿着木铲的手微微一顿。
心事被如此直白地戳中,让她那张清冷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我才没有。”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力咬了一下下嘴唇。
随即偏过头,眼神冷厉地看向陈楚生。
“别以为这样你就可以赢。”
这场试炼的重点根本就不在于饭菜好不好吃。
只要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不被他钻了空子直接判定淘汰就好。
“哦?是这样吗?”
陈楚生轻佻地反问了一句。
他斜着眼睛看了看林夕颜锅里那明显失了色泽的鸡肉。
用力眨了眨仅剩的那只独眼,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那你可要加油咯,我可不想吃糊掉的菜。”
说完,他便毫不在意地撤回了身子,不再去搭理林夕颜。
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了自己的锅里。
他用那只仅剩的右手,有些吃力却极有耐心地翻搅着粘稠的咖喱。
时不时还用木勺舀起一点汤汁,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尝尝味道。
林夕颜听着他那嚣张的话语,又看他此刻这副一丝不苟的认真态度。
心里再次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
难道这个规则里,还有什么她没注意到的陷阱?
但很快,她又在心底用力摇了摇头。
不对。
只要她死咬着不承认他做的东西好吃,那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输。
这一切肯定又是这个人渣为了干扰自己,故意做出来的低劣把戏。
她这样想着,将那些烦人的思绪强行赶出了心底。
在这之后的几十分钟里。
厨房里除了抽油烟机的嗡鸣声和汤汁沸腾的“咕嘟”声。
两人之间再也没有了任何话语。
一直持续到墙上的计时器走到最后一分钟,做饭时间结束。
两人各自将锅中浓郁的咖喱鸡盛到洁白的瓷盘里。
一前一后地端到了厨房中央那张宽大的大理石餐桌上。
【现在开始品尝环节。】
小夕滑到了餐桌前,宣布着流程。
【请双方交换自己做的菜进行品尝。】
小生这时也同样很默契地滑了上来,屏幕上闪烁着一个大大的笑脸,适时地补充。
【小生温馨提示:虽然这场试炼没有明确的惩罚,但请两位玩家在品尝时,务必要给出自己最真心的评价哦。】
林夕颜端坐在高脚凳上,安静地听着机器人的播报。
再次确认了规则中没有遗漏,自己的想法确实没有问题。
正当她准备收回视线,将自己面前那盘稍微有些焦色的咖喱鸡推过去时。
却发现对面的少年已经率先有了动作。
“刺啦。”
伴随着瓷盘摩擦大理石桌面的轻响。
陈楚生单手将那盘色泽金黄的咖喱鸡稳稳地推到了她的面前。
“饿了吧,快尝尝。”
陈楚生将手肘抵在桌面上,单手撑着下巴。
就这么隔着袅袅升起的饭菜热气看着她。
那张半毁的脸上,此刻竟没有了先前那种惹人厌烦的散漫与狂妄。
嘴角的笑容意外地显得有些温和。
甚至连那只布满红血丝的独眼,此刻的眼神都柔软了下来。
没人知道他突然摆出这副姿态是什么意思。
但就在几十分钟前。
才刚刚经历过做饭时那段被刻意打断,嘲讽的小插曲。
林夕颜这次没有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肯定是装的,多半又在搞什么新的恶劣把戏。
至少在她此刻的认知里,就是这样的。
林夕颜低头看了一眼推到自己面前的这盘卖相极佳的咖喱鸡。
然后又抬起清冷的眸子,看向对面的少年。
“为什么要我先吃?”
她双手放在腿上,并没有去碰桌上的勺子,极其警惕地问。
陈楚生却是回答得毫不在意。
依然保持着那个撑着下巴的姿势,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她。
“女士优先嘛。”
他语气轻松,随即又随性地耸了耸肩。
“当然,你想让我先吃也可以。”
他这么说着,便十分自然地直起身。
主动伸出那只右手,越过桌面去够林夕颜手边那盘颜色有些暗沉的咖喱。
“等等。”
林夕颜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眉头微皱,眼神中闪过一抹犹豫和疑虑。
陈楚生也很识趣,指尖刚刚触碰到瓷盘的边缘,便乖乖地把手收了回去。
在半空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决定。
片刻后,似乎是在心里迅速权衡了利弊,做好了决定。
林夕颜终于抬起手,拿起了旁边的银白勺子。
“还是我先吃。”
“嗯,好。”
陈楚生微微眯起眼睛,笑着轻声应了一句,便坐在原位。
再也没有了多余的动作,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林夕颜那冰冷的视线在少年脸上停留了片刻,试图找出什么破绽。
在确定看不出其他异常后,她这才微微俯身。
将勺子放进了面前那盘金灿灿的咖喱鸡里。
她挑了一块鸡肉,轻轻舀起,送进嘴里。
牙齿咬下的那一瞬间,林夕颜的瞳孔不受控制地猛缩了一下。
该怎么形容呢……
鸡腿肉的软嫩和土豆的绵密在口腔里完美交融。
辛香的咖喱味不仅没有掩盖住食材本身的鲜甜。
反而将那种浓郁的层次感推向了极致。
味道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
甚至就她个人感觉而言,这比起她平时在公寓里精心炖煮的,还要好吃上许多。
她忍不住微微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残破少年。
她真的很难想象。
这是眼前这个只剩一只手的少年做出来的。
“味道怎么样?好不好吃?”
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她抬眼的细微动作。
少年原本靠着椅背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了一些。
他那张残缺的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期待,剩下的那只独眼里泛着明亮的光。
看起来就像是个等待老师颁发小红花的孩子,那样殷切地期盼着少女的回答。
可林夕颜看着他此刻的模样,看着那只发光的独眼。
心底的那块冰却结得更厚了。
在这一刻,她彻底肯定了下来……
眼前这个人,果然又在肆意地戏弄她。
“难吃。”
她面无表情地放下勺子,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随后,她从一旁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面巾纸。
动作相当嫌弃地擦了擦自己沾上咖喱汁的嘴角。
她擦得很用力,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
因此,她并没有注意到,在她闭眼擦嘴的那个极其短暂的间隙里。
对面那个一直满怀期待的少年,前倾的身子猛地僵住。
那只泛着光的独眼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眼睫低垂下来。
一抹无法掩饰,深切的失落,从他的眼底漫了出来。
那失落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无法伪装。
但仅仅只是一瞬,甚至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到。
那抹属于陈楚生真实情绪的裂缝,就再次被强行缝合,消失得无影无踪。
“过分了吧?”
当林夕颜睁开眼放下纸巾时,陈楚生已经重新靠回了椅背上。
他笑着扯了扯嘴角,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惹人厌的模样。
“你才吃了一口,就说不好吃?”
林夕颜听到他说出这样的话,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立刻弹了一下。
小眉头像是应激似的紧紧皱了起来。
“你果然又想耍赖?”
她冷哼一声,看向他的眼神越发冰冷。
“我才没有耍赖。”
陈楚生把仅剩的右手平放在桌面上。
食指微微屈起,在冰冷的大理石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你是什么意思?”
林夕颜轻声试探着,身体微微后仰。
可那一脸防贼般的警惕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减缓。
陈楚生依然不在意。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林夕颜面前那盘还没怎么动过的咖喱鸡。
“多吃几口。”
他轻轻偏了一下缠着绷带的脑袋,笑着对她说。
林夕颜的眼中瞬间涌出几分明显的不悦与抗拒。
“我说了,难吃。”
她加重了语气,试图让对方打消这个可笑的念头。
陈楚生依旧面不改色,脸上的笑容连弧度都没有变一下。
但那看似平和的语气里,却突然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强硬。
“难吃,也给我多吃几口。”
“你……!”
林夕颜怒视着他,刚想冷声骂些什么。
可看着他这副死皮赖脸,死不罢休的模样,她那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或许是因为刚才违心说出那句评价时的几分莫名心虚。
又或许只是单纯地厌烦了陈楚生这种毫无下限的胡搅蛮缠。
她最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她重新拿起桌上的勺子,泄愤似的狠狠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难吃。”
吞咽下去后,她冷冷地评价。
勺子再次探入盘中。
“难吃。”
继续咀嚼,面无表情。
“难吃。”
每吃下大大的一口,她都会如同机械般重复一遍这样冰冷的评价。
直到那盘金黄的咖喱鸡被硬生生吃掉了大半。
她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勺子,“啪”的一声磕在餐桌上。
林夕颜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笔直地看向对面的陈楚生。
“满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