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厨房里的思绪被重新拉回了现实。
林夕颜的小手不知何时已经操起了桌上的瓷盘。
那瞄准的位置,无疑是陈楚生那个缠满绷带的脑袋。
此刻,她那泛着杀意的目光仍是死死锁定着陈楚生。
仿佛在评估从这个角度砸过去,能不能直接把这个人渣敲晕。
陈楚生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但大概是不想在毫无意义的纠缠上继续浪费时间。
林夕颜纤细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盘子“砰”的一声重重地放回了大理石台面上。
陈楚生见状,紧绷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不过很快,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他,才消停了不到半分钟,就又开始了挑衅。
他重新将右手臂撑在台面上,身子微微前倾,嘴角扯出一抹欠揍的弧度。
“林夕颜,这次就算是我让你的。我告诉你,接下来你就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看我怎么折磨……”
他那嚣张的话语刚说到一半。
林夕颜微微侧过脸,清冷的眸子冷冷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没有任何言语,却让陈楚生的身子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那原本张狂的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半晌。
他才抽了抽嘴角,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去,避开了少女的视线。
“反正你给我等着吧……”
他极其不自然地嘟囔着放着狠话。
但那心虚的声音压得极低,估计也就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能听到。
不远处的地板上。
小生和小夕又开始腻歪地贴在一起,伴随着闪烁的屏幕转着圈圈。
它们的机械履带摩擦出清脆的声响,关系看上去好极了。
剩下的试炼还有七场。
每场试炼都被陈楚生极其刻意地尽量控制在了一个小时左右的范围内。
这个时间会很长,长到他们还可以做很多很多事,说好多好多话。
但这个时间却也很短,短到只有一个夜晚,梦醒便是彻底的结束。
……
画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铅笔芯与松节油的干涩气息。
这便是第四场试炼的内容。
至于是谁选的这种充满刻意感的小把戏,答案不言而喻。
【双方玩家为对方画一幅肖像画,由我和小生根据画作质量进行打分,分高者胜,限时一个小时。】
【小生温馨提示:画画结束后,必须在同一张画纸上,写上画中对象和自己的名字哦。如果不写,或者写错了,会被直接判定淘汰的!】
顶部的灯倾洒下暖白的光。
林夕颜和陈楚生分别坐在两个画架后,面对着面。
两人身前各自架着一块木质画板,旁边放着削好的铅笔与橡皮。
不过,从坐下来的那一刻起,这两人就没安静过。
“不要用你那种恶心的眼神一直盯着我看。”
林夕颜握着画笔,微微抬眸,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满是排斥与不耐烦。
“哈?你讲不讲理啊。”
陈楚生翘着二郎腿,右手灵活地转着铅笔。
“你以为我想盯你吗?不盯着你看,我怎么画肖像?”
“这种无聊的东西,谁让你选的?!”
林夕颜咬着牙,皱着小眉毛。
“没办法,这就是战术,画画可是我的强项。当世毕加索知道吗?今天就让你开开眼。”
陈楚生那只独眼弯出一个极其张狂的弧度。
“准备接受制裁吧,林夕颜。”
“有病。”
林夕颜冷冷吐出两个字。
将视线重新投向自己面前洁白的画纸,打定主意不再看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画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约莫十分钟后。
“撕啦”一声脆响。
陈楚生极其粗暴地从画板上扯下了一张画纸。
“喂,林夕颜,你快看看,这画是不是和你像极了?”
他笑嘻嘻地挥动着手里的纸张。
林夕颜本不想理他。
但经不住那吵闹的声音,还是下意识地抬起头,越过画板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陈楚生举起的那张画纸上,赫然用粗糙的线条画着一头身形圆润,眼神冰冷的猪。
猪的头顶上还极其抽象地画着一个代表性别的蝴蝶结。
“你想死吗?”
少女的声音瞬间降到了冰点,周身的温度都仿佛跟着降了下来。
“哎哟,急了。”
陈楚生不知死活地把纸挡在脸前,笑得连肩膀都在抖。
“啪!”
锐利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支尖锐的2B铅笔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穿透了陈楚生手里的画纸。
距离他那颗缠着绷带的脑袋,仅仅只有不到三公分的距离。
“喂!你这样很危险诶!”
陈楚生吓得一把丢开破洞的画纸,发出了一声尖叫。
林夕颜却连看都懒得再多看他一眼,重新低下了头。
画笔在画板上继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这期间,两人的目光不时在半空中短暂相交。
每次对视,陈楚生总是扬起嘴角,露出那种轻佻又挑衅的笑。
而林夕颜则会立刻厌恶地躲开视线,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一个小时的时间,很快便走到了尽头。
“所以……”
陈楚生单手托着下巴。
看着少女画板上那幅所谓的“肖像画”,一时间竟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你原来是抽象派吗?”
他指着画纸,那只独眼透着清澈的茫然。
虽然他现在模样确实挺狼狈,该挺吓人。
但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东一块,西一块吧?
还有那脑袋上长出来的一条一条的。
真的是绷带吗?
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像四处挥舞的邪恶触手?
自己在她心里……不会就是个纯粹的邪恶触手怪吧?
“我又和你不一样,一直恶心盯着别人看的变态。”
少女从自己那幅堪称克苏鲁风格的画作上收回目光。
她强忍着心底的抗拒,转而看向了陈楚生的画板。
目光触及画纸的瞬间,林夕颜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一滞。
尽管心里一万个不服气,对眼前这个人渣厌恶到了极点。
但她不得不承认……他画得,确实很好。
画板上的纸张被铅笔柔和地晕染开来。
画里的女孩微微侧着头,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眼眸温柔。
视线缓缓下移。
在画纸的最下方右下角,写着两个名字。
林夕颜。
陈楚生。
两个名字挨得极近,几乎要贴在一起,仿佛永远也不会分开。
林夕颜抿了抿唇,垂下眼帘。
她的画纸上也写了这两个名字。
不过一个在左上角,一个在右下角,离得很远,远到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
“嘛,反正是我赢了,2比2咯,林夕颜。”
陈楚生从画板后探出头,伸出仅剩的两根手指,在少女面前得意洋洋地晃了晃。
“啪。”
林夕颜满脸烦躁地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起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
“陈楚生,你不会真有病吧?”
诺大的浴室里,白色的水汽还未升腾。
少女站在门口,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那个满身残缺的少年。
第五场试炼,共浴……
开个玩笑。
【第五场试炼:造型打理。
其中包括洗头、吹发,以及最后的造型设计。
最终依然由我和小生根据造型的完成度和美观度打分,分高者胜,限时九十分钟。】
【小生温馨提示:不一定最华丽的才是最好的,发型合适对方的,才是最棒的哦。】
“哼哼,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一张黑色的按摩床前。
右手叉在腰上,那张缠着绷带的脸将下巴扬得几乎快要顶到天花板。
“我就是想体验一下,让你服侍我的感觉。”
“我不要。”
少女想都没想,果断拒绝。
“哦?那你是要认输咯?”
“陈楚生!”
“好啦好啦,多大点事。”
少年见好就收,单手拍了拍一旁的按摩床。
“看在你这么抗拒的份上,快上来吧,我大发慈悲,先给你洗。”
看着少女依旧站在原地防备地盯着自己,他又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别磨蹭了,你也不想浪费时间,拿那两个人的命开玩笑,对吧?”
又是这句无耻的要挟。
最终。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不情不愿地走到床边,僵硬的躺在了按摩床上。
少年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头顶的位置。
单手打开了水槽上的淋浴头。
他将手背伸到水流下,试着水温。
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工序。
但在只剩下一只手的少年这里,却多了几分肉眼可见的麻烦与笨拙。
他需要用那只手拿起花洒,又要分心去调整混水阀。
折腾了好一会儿,水温才终于稳定下来。
“好了,水温刚刚好,我要开始咯。”
少年轻快地这般说着。
少女没有任何回应。
她只是充满抗拒地闭紧了眼睛。
那张白皙的小脸绷得死死的,长长的睫毛不安地微微颤动着。
少年没有在意。
他将淋浴头靠近,动作极其轻柔地捋过少女顺滑的发丝,温热的水流很快在上面流淌。
“我只剩一只手了,而且上次还被你切掉了一截手指,可能手法不会太好。”
低声的话语混杂在水流中。
说不清那是在抱怨,还是在解释。
甚至说不清,这话究竟是说给少女听的,还是少年下意识的自言自语。
少女依旧沉默着。
只是,紧绷的小脸稍稍松弛了一些。
好一会儿才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活该。”
这一次,少年没有应。
宽敞的浴室里。
一时间只剩下了安静的水流声,和少女少年交错的呼吸声。
在确认少女的头发全部打湿后,少年关掉水,放下了淋浴头,给少女抹上了洗发膏。
细腻的泡泡很快打了出来。
少年的手指轻轻地在少女的头上按摩着,打圈。
那半截残缺的中指偶尔会有些笨拙。
但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也很温柔。
少女感受着这并不陌生的触感,身体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下来。
这不是第一次。
但……大概是最后一次。
或许是出于不安,又或许是出于难以言喻的烦躁,少女鬼使神差地睁开了眼睛。
却发现……
上方那个残破少年的独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氤氲的水汽在半空中缭绕,两人的视线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结结实实撞上了。
“你看我干嘛?”
少女冷冷地开口。
少年这次没有躲开她的视线,反而将身子缓缓压低了一些。
随着阴影覆下,少女的眉头立刻警惕地皱了起来。
但少年也没靠得太近。
在两人之间还剩下一只手掌宽的距离时,他停了下来。
然后看着她,轻轻笑着开口。
“就是突然发现,你还挺好看的。”
少女愣了一下。
短暂的静默后,她紧紧抿着唇,将脸生硬地偏向了一边,避开了那道视线,重新闭上了眼睛。
“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