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渐歇。
浴室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少女在黑色的按摩床上坐起了身。
一阵温热的风从脑后吹来,伴随着吹风机低沉的“嗡嗡”声。
少年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吹风机,左摇右晃。
他只有一只右手,拿着吹风机便无法梳理。
于是只能用那截光秃秃的左手臂,笨拙地一下下撩起少女湿润的发丝。
温热的风拂过。
少女眉眼低垂,清冷的目光不时掠过够到自己脸颊旁的那截断臂。
断口处的疤痕狰狞,动作笨拙且滑稽。
她抿着唇,眼底的情绪被长长的睫毛遮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吹风机的声音终于停下。
少年放下吹风机,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根黑色的细皮筋。
他用手腕和几根指头并用,手忙脚乱地将少女散落的头发拢在一起。
他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在没有左手的配合下,皮筋绕了一圈又一圈,甚至还用牙齿咬着皮筋的一端借力。
可到了最后,也只勉强在少女脑后绑出了一个歪歪扭扭,塌得不成样子的低马尾。
几缕碎发不受控制地散落在脸颊旁。
看着这滑稽的成果,一抹真实的失落又在少年那只独眼中浮了上来。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后,那抹失落便如水汽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好了,我完成了。”
少年从身后探出头,看着镜子里的少女,得意地笑了笑。
“怎么样,还可以吧?”
少女抬起头,清冷的目光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长长的睫毛眨了眨,镜中的女孩顶着一个松垮垮,随时都会散掉的低马尾,看起来有些狼狈。
“真差劲。”
她毫不留情地评价。
“呵呵,谢谢。”
少年毫不在意地扯了扯嘴角。
少女沉默了一瞬,微微抬眼,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小夕活泼的机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还剩最后十五分钟,请玩家合理控制时间哦!】
听到这句提示,少女眸光骤然一凝。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恶狠狠地盯向少年。
“你故意的?”
花了一个多小时只弄了个不伦不类的马尾。
只留给她十五分钟,这是摆明了不想让她过关。
“这次还真不是,我一只手……”
少年无辜地摆了摆那只仅剩的右手,试图辩解。
“快给我滚过去!”
没等少年把话说完,少女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强行拉着他,狠狠将他按倒在了黑色的按摩床上。
随后,浴室里便回荡起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水花四溅,水流毫不客气地冲刷而下。
“你轻点,轻点啊!”
少年哀嚎着。
“闭嘴,还不都是你的错。”
少女冷着脸,手指毫不留情地在他头顶揉搓。
“绷带,绷带啊!湿了!”
“湿了就湿了。”
“很痛的啊!”
“不关我的事。”
“林夕颜!”
【本次试炼获胜者:林夕颜】
【当前比分:3:2】
兵荒马乱的十五分钟结束后,小夕和小生尽职尽责地宣布了结果。
尽管少女只花了十五分钟,动作堪称粗暴。
但至少帮少年洗净了头发,顺便吹干,让他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反观少年耗费一个多小时扎的那个松散马尾,属实一言难尽。
“难看死了。”
少女站在镜子前,不满地皱着小眉头,满眼嫌弃地扫了坐在床沿的少年一眼。
“还花了这么长时间。”
少年看似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我已经尽力了好吧,再说,好歹让你赢……”
他的话语突然戛然而止。
那只独眼的瞳孔在眼眶中微微收缩。
在他的视线中。
眼前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背对着他,取掉了那根丑陋的黑皮筋。
她双手抬起,手指穿过黑色的发丝,将所有长发高高拢起。
动作熟练地在脑后绑起了一个干净利落的高马尾。
水汽蒸腾间,她纤细白皙的后颈一览无余。
那熟悉的背影,恍若隔世。
少年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
“你还真是总会选一些无聊的东西。”
图书室里,空气中飘散着纸页沉淀的古旧气息。
少年整个人瘫在宽大的木椅上。
嘴里吊儿郎当地叼着一支黑色的碳素笔,懒洋洋地打破了安静。
对面,绑着高马尾的少女正端坐在书桌前。
低头翻阅着一本厚重的书,完全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第六场试炼,在图书室里看书。
限时一个小时内,以谁看的书更多且能概括出大概内容分出胜负。
面对这种脑力较量,少年极其干脆地直接选择了放弃。
他索性趴在桌子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言语骚扰对面的少女。
“喂,林夕颜,要不要听冷笑话。”
“……”只有纸张翻动的微弱摩擦声。
“你知道小鸡蹲厕所蹲久了会变成什么吗?”陈楚生挑着仅剩的那半边眉毛。
“……”
“椒麻鸡!”
“……”
“不好笑吗?那你猜猜A和C谁比较高?”
“……”
“当然是C啦,因为A比C低(ABCD)嘛。”陈楚生自顾自地乐出了声。
“……”少女依然眼皮都没抬一下。
“还有还有,有一种喜欢秋天的车,你知道是什么车吗?”
“……”
“皮卡!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皮卡……丘(秋)!”
空气中仿佛飞过了一排乌鸦。
少年那只独眼里闪烁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咬着笔帽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浓浓的倦意。
“林夕颜,你好无聊啊……”
他趴在桌面上,把头枕在那只完好的右臂上,声音越来越低。
“要是这次你能活下来,以后交到男朋友,肯定得被你无聊死……”
说完这句话后,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稳,似乎真的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直到这时,少女才缓缓停下了翻书的动作。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书本的上沿,静静地看向对面毫无防备陷入熟睡的残破少年。
那双一向清冷,充满恨意的眸子里。
第一次泛起了一股极其复杂,甚至难以名状的情绪。
她感到了一股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很强烈,却又抓不住源头。
墙上的挂钟“哒哒哒”地跳动着。
少女看书,少年睡觉。
如果现在是在曾经那所高中的图书馆。
如果时间是某个慵懒的午后。
如果窗外能吹进一缕微风。
如果桌角能洒下一缕阳光……
这或许,会是一幅极美的画卷吧。
可惜,没有如果。
【第六场试炼判定结果已出,获胜者:林夕颜!】
……
夏夜的晚风吹拂在别墅楼顶的露台上。
“你还没弄好啊?”
少年站在风口。
手里随意地摆弄着未点燃的孔明灯,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又没弄过这种东西。”
少女蹲在地上,双手笨拙地想要撑开纸罩,却总是不得要领。
她抬起头,极其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少年毫不在意她的眼刀,反而得意地扬起了缠满绷带的下巴。
“求我,求我两声,说不定我心情好会帮你哦。”
“滚。”
少女冷冷地吐出一个字,低头继续和那盏灯较劲。
第七场试炼的规则很简单。
两人一起放孔明灯,谁的孔明灯先掉下来,谁就输。
两人在楼顶僵持了十分钟。
最终,少年还是拖着一条残腿挪了过去。
他单手配合着膝盖的抵压。
三两下帮少女把孔明灯的纸罩完美地撑了起来,固定好了底座。
至于为什么帮忙,他的理由极其嚣张:
“本少爷只是不屑于不战而胜罢了。”
“准备好了吗?我要点火咯,别到时候输了又说我耍赖。”
楼顶边缘的护栏旁。
少年单手托着已经点燃,被热气撑得鼓鼓囊囊的孔明灯,对着一旁的少女抱怨似地开口。
少女压根没转头看他。
“你本来就是个无赖。”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那盏散发着暖黄光晕的孔明灯,慢慢挪到了楼顶的边缘。
少年不在意地冷笑了两声。
“呵呵,无赖刚刚还帮你弄孔明灯了,不知道是谁连个灯都撑不开。”
少女紧紧抿着嘴,不再说话了。
少年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再继续挑衅。
他抬起头,眺望向深邃静谧的夜空。
“准备好了吧?我数三声啊,数完就一起放手。”
“三。”
“二。”
“一。”
“放。”
随着话音落下,少年和少女同时松开了双手。
两盏孔明灯顺着夜风的托举,摇曳着、缓缓飘向了深沉无垠的夜空。
橘黄色的火光在黑夜中不断攀升,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在视线中化作了两个小小的光点。
像极了两颗星星。
两颗紧紧依偎在一起的星星。
少年仰着头看了一会儿,便释然地收回了视线。
哪盏灯先掉下来,结果于他而言早就无所谓了。
他只要将刚才那一瞬灯火升空的美好记在脑海里就行。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值得他去看的风景。
他缓缓转过头,那只泛着微光的独眼,安静地落在了身边少女的侧脸上。
夜风扬起她高高扎起的马尾。
少女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抵在下巴处,极其虔诚。
大概是在对着漫天星光许愿。
少年看着她,嘴角微不可察地牵起了一抹弧度。
于是,他也轻轻闭了闭眼,在心里许下了一个注定无法实现的愿。
然后他睁开了眼。
然后静静地看着少女那张白皙清冷的脸。
然后微微张了张口。
然后……
“夕颜。”
轻飘飘的两个字,被风一吹就散了。
少女长长的睫毛在空气中极其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那合十的双手也猛地收紧。
但她迟迟没有睁开眼睛。
仿佛只要不睁开眼,不回应。
刚才那声足以击碎她心防的呼唤就不曾存在过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终于放下双手,睁开那双冰冷的眼眸,直视着少年。
“恶心的人渣,不要叫我的名字。”
如此厌恶和排斥。
少年眨了眨眼,而后兴致缺缺地叹了口气。
“这么谨慎了啊,看来没那么好骗了。”
像是怕被看穿什么,他迅速地移开了视线。
重新抬起头看向高空中那两盏越飞越远的孔明灯。
“话说,你刚才是在许愿吧?”
他极其生硬地转移着话题,语气又恢复了那种随性。
“许的什么愿?”
少女看着他的侧脸,连一丝一毫的迟疑都没有。
“希望你早点死。”
“呵呵……”
少年听着这句诅咒,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随后,他回过头,用一种极其得意的眼神看着她,开口道。
“真是可惜啊。”
“愿望一旦说出来,就不灵咯。”
夜空远处,林夕颜放飞的那盏孔明灯似乎还是出了点问题。
飞得不高,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第七场试炼,陈楚生的胜利。
当前比分:3比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