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法。”
温和的声音在昏暗的大厅中倏然响起。
苏菲不知何时向前迈出了一步,伸出一只白皙的手,牢牢抓住了阿尔法的手腕。
那双碧色眼眸中,此刻少有地染上了几分清晰的不悦。
阿尔法动作微顿,顺着那只手斜眸看向她。
金色,碧色两双眸子在幽暗的光线中无声地对视着。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悬浮在微光里的尘埃都停止了游荡。
“……所谓的爱屋及乌?”
细密的金色数据流从阿尔法的瞳孔深处一滑而过,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苏菲没有应答,抓着她的手却也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
被松开下巴的林夕颜缓缓垂下眸子。
毫无波澜地端详着眼前这个举止怪异,容貌失真的金发少女。
三人就这样维持着一种诡异而死寂的沉默。
“哈哈……”
半晌,这种凝滞的氛围才被阿尔法的一阵轻笑声打破。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嘛,真是的。”
她毫无留恋地从苏菲的掌心抽回了自己的手腕,满不在乎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而后,她双手提起女仆裙摆,姿态标准地微微欠身。
“失礼了,林夕颜小姐。”
林夕颜低头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至少从刚才那转瞬即逝的动作和诡异的气场来看,眼前这个少女,大概不是普通人。
觉得不可思议?
还是感到震惊?
不,林夕颜并没有这种感觉。
对于此刻的林夕颜而言。
或许,眼前发生的一切才更合理。
确信着。
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那些未知的东西。
见她沉默不语,阿尔法慢慢地抬起了头。
“所以,林夕颜小姐特意大老远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她明知故问地眨了眨金色的眸子。
林夕颜的眸光终于微微晃了晃。
这一次,她并没有选择继续沉默下去。
她深深地注视着那双金色眸子。
然后,缓缓移开了视线,看向了大厅的深处。
“我……有想要知道的事……”
干涩的声音挤出,带着疲惫。
“原来是这样啊……”
阿尔法歪了歪头,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
那恍然大悟的语气里,配着的却是完全了然的笑容。
苏菲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身,走在前面。
三人挪步进了大厅。
阿尔法毫不客气地把林夕颜推到了那张属于主位的沙发上。
自己则随意地坐到了边上的单人位里。
苏菲依旧安静地站在一旁。
茶壶倾斜,茶水注入杯中,升腾起丝丝缕缕温热的白汽。
“林夕颜小姐想知道什么?”
阿尔法端起茶杯,像模像样地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眼睛却越过氤氲的茶气,盯着林夕颜。
林夕颜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她微微低着头,看着面前茶几上那杯红茶。
水面倒映着她苍白憔悴的脸,也倒映着大厅里昏暗的光。
好久,好久。
她才动了动嘴唇,挤出了一句微弱的话。
“我……我想知道他……”
断断续续,甚至连语意都不完整的一句话。
“嗯?”
阿尔法放下了茶杯,发出了一声拉长语调的疑惑。
“他是谁呢?”
她微微侧着头,脸上挂着纯真的微笑,身子向前微微前倾着。
“陈……楚生。”
林夕颜闭上眼睛,艰难无比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知从何时起,这三个字眼,在她心中竟是变得如此的拗口了。
“哦,陈楚生啊……”
阿尔法眯起了眼睛,嘴角的笑意丝毫不减。
“林夕颜小姐想知道关于他的什么?”
话音落下。
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手指不自觉地一点点收紧。
怀疑……
眼前这个未知的少女,是真的知道一切,还是又要给自己编织出另一场谎言?
不,不是的。
林夕颜的内心在剧烈地战栗着。
她在逃避。
逃避着更深层的东西。
真相,事实。
这些她迫切想要知道的东西,可真当它们被摆在眼前,变得触手可及时。
她又不可遏制地畏惧了起来。
空气变得黏稠,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害怕……害怕……害怕……
意识在一点点涣散。
自己的猜测,和真正要去面对的残酷现实,本就不是一回事。
但阿尔法并不会给她任何喘息和停留的机会。
“夕颜小姐不问的话,我可很难回答啊。”
阿尔法摊开双手。
嘴里说着为难的话,那张完美的脸上却流露出无比期待的笑。
“既然这样……就让我猜猜吧?猜猜夕颜小姐现在,最想知道的事。”
阿尔法的身子又向前靠近了几分。
金色的眸子在昏暗中熠熠生辉,仿佛能直视林夕颜的内心。
“他是不是为了让我活下去才死掉的?他到底……爱不爱我?”
这句话,仿佛一把刀刃,从背后毫无防备地直接穿透了心脏。
林夕颜那单薄瘦弱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剧烈颤了颤。
本就低垂的脑袋,此刻垂得更深了。
脸上的表情被阴影遮掩住。
仿佛一个罪人,生怕被人看到自己那可悲的模样。
“看来,我猜对了啊。”
阿尔法看着她的反应,满意地咧开了嘴角,露出洁白的牙齿。
“那么,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是……”
啪!
阿尔法忽然抬起双手,重重地合十。
在死寂的大厅里发出了一声清脆而突兀的拍击声。
“是yes哦!”
短暂的死寂。
“啊啊啊……”
阿尔法收回身子,靠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身体甚至愉悦地左右摇晃起来。
口中发出了充满戏谑与赞叹的感慨声。
“为了自己深爱的女孩,然后心甘情愿地牺牲了自己,从容赴死,多么伟大的爱情!多么令人感动啊!”
她转过头,看向林夕颜。
“你说是吧,林夕颜小姐?有个这么爱你、愿意为你去死的人,是种什么感受呢?”
林夕颜没有说话。
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静静地,静静地……
但阿尔法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她。
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用白皙的小手捂住了小嘴。
“抱歉抱歉,我差点忘了。”
阿尔法弯起了眼角,那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竖了起来。
“那个人,可是已经被你亲手杀死了。所以你今天,才能好好的、完完整整地坐在这里啊。”
“哈哈哈……”
她肆无忌惮地发出了嘲弄的笑声。
那根纤细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指向了一言不发的林夕颜。
“还真是淡定啊,听到他这么爱你,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那个人在下面知道的话,一定会伤心死吧?”
“真替他感到不值啊……还是说,其实你根本就没那么爱他吗?”
阿尔法的声音越来越尖锐。
“所以你现在心里其实蛮庆幸的吧?庆幸死掉的是他,不是你这个活着的人。”
“啊,真是无情,我的心好痛,快碎了。”
阿尔法装模作样地皱起眉头,用双手夸张地捂住自己的胸口。
做出一副痛心疾首,难受至极的模样。
苏菲站在一旁,眼帘微垂,没有要开口阻止的意思。
她就这样旁观着这场单方面残忍的闹剧。
她的目光在林夕颜和阿尔法之间来回移动着,静静观察着两人的状态。
林夕颜依旧没有反应,连一丝微弱的抗拒都没有。
于是,阿尔法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她重新靠近,声音很快压得极低。
“这样的答案,林夕颜小姐肯定不能满意吧?林夕颜小姐的心里,肯定还有更多、更深想问的问题吧?比如……”
“他要是爱我,又为什么要这样一次次地伤害我……”
阿尔法一边低声说着,表情和声音也一起恰到好处地低落了下来,仿佛在替林夕颜感到委屈。
但几乎只是一瞬间的停顿,她又重新扬起了那张灿烂的笑脸。
“Bingo!”
她自顾自地回答着自己提出的问题,直起了腰板。
“因为,他并没有把真正的规则告诉你哦。你和他的确只能活下来一个,但是……”
阿尔法微微偏了偏头,金发在微光下摇晃。
“你要亲手杀死他,你才能活下来哦,林夕颜小姐。”
林夕颜的身体在那么一瞬间,僵硬地绷紧了。
阴影下。
那双被发丝遮挡,变得模糊的眼睛里。
黑色的瞳孔在这一刻剧烈地收缩震颤。
仿佛化作了无数根杂乱无章的线条,在眼底深处疯狂地交织、扭曲在一起。
“怎么样,现在的一切是不是都变得清晰起来了?”
阿尔法的低语,还在昏暗的大厅里不断响起。
一点一点,将林夕颜最后的世界彻底包围。
“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和你分手。”
“为什么要做那些过分的事。”
“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不择手段地伤害你。”
“没错……”
“这一切,就是想让你恨他啊!想让你毫无顾忌地亲手杀了他,然后……想让你没有任何负罪感地活下去……”
“那场试炼,很奇怪对吧?”
阿尔法不知何时,已经从座位上滑下。
如同幽灵般凑到了林夕颜的身边,薄薄的唇瓣几乎贴着她的耳垂在低语。
“你应该也发现了吧?试炼的内容,为什么都是一些无聊的日常,甚至……”
“甚至还有那场荒谬的婚礼。那是因为啊……”
阿尔法的声音变得飘渺而残忍。
“他是想在死前,再让你多陪陪他……”
“他死的时候啊,其实还在哭呢。他说,不想你忘记他,不想你以后喜欢上别人……”
“但这是不可能的吧?他可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呢。要不是我,你应该很快就会放下他了吧?”
“唉,他还真是卑微的可怜啊……居然会喜欢上你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