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句无形的话语。
在此刻化作了一把把锋利的剑,无形地在林夕颜身上来回切割着。
这是一场精神的凌迟。
“我……我没有……”
低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终于从那片阴影中传出。
昏暗的大厅里,林夕颜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战栗着,指尖不知何时已用力抠住了大腿。
白色的绷带开始隐隐渗出血迹,像是在雪地里晕开的刺目红梅。
“嗯?你有在说话吗?”
阿尔法微微偏了偏头,做出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
随后又用那清脆的声音给出了讽刺的回答。
“是在说他活该对吧?”
又是重重的一锤,毫无留情地砸在林夕颜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脑海中猛然响起了一阵长长地耳鸣,让她的世界一阵天旋地转。
“没有……不是……对不……”
“哦对了,说到活该……”
阿尔法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戏谑的笑意愈发深邃了。
连金色的眼眸都在微光中闪烁着愉悦的光。
“根本就没有什么恐怖袭击哦,他变成那副难看的模样,失去眼睛,断掉手臂……这些,都是因为你哦……让我想想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阿尔法伸出一根洁白的手指,点在自己的唇边,佯装思考。
随后恍然大悟般轻笑出声。
“恶心?丑陋?令人作呕?活该对吧,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别墅内回荡,仿佛一把钝锯,来回拉扯着林夕颜脆弱的神经。
“还真是个恶毒的女人啊,居然能对那么深爱自己的人,毫不留情地说出那样的话。”
阿尔法的语气中满是嘲弄。
“因为被爱着,所以就有恃无恐了吗?”
阿尔法的身子缓缓蹲了下来,目光平视着那张破碎苍白的脸。
看着那几乎已经涣散的黑色瞳孔。
她靠近了些,继续如同恶魔般在她的耳畔低语:
“说到底,你以为你妈妈是谁救的?是许初夏那个笨蛋吗?”
“是他哦。这么久了,连妈妈生病了都不知道,要不是他,你妈妈就真的死了吧?”
“这都是为了你啊,他甚至连你未来几十年的路都铺好了,让你安安稳稳地继承他集团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让所有人都能护着你呢。”
“天呐,他为了你还做得真是周全啊。那你呢……”
阿尔法微微歪头,金色的眼眸倒映着林夕颜惨白的脸。
“你又是怎么对他的?”
“我……我……”
在阿尔法一步一步的循循善诱下,林夕颜的喉咙里只能发出这样破碎的喃喃。
脑海中,那些她曾刻意回避的记忆,此刻不可抑制地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用手术刀狠狠刺穿了他……
咬牙切齿的咒骂。
刻骨铭心的恨意。
叫他去死。
最后,那几声沉闷的枪声。
瞳孔中,那原本散乱的黑色线条仿佛活了过来。
钻进了脑海,开始在她的神经上疯狂穿刺。
脑海深处传来一阵阵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
她的唇瓣毫无血色,剧烈地颤抖着。
指尖的鲜血已经顺着被抓破的绷带,一滴滴、悄无声息地流淌在地毯上,染出斑驳的暗色。
扑通!
原本坐在沙发上的娇小身影,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就这样直直向前栽倒在了地上。
林夕颜双手死死捂着头,像是一个濒死的人般跪伏在地上。
那张原本清丽的小脸痛苦地皱在一起。
渗出的鲜血混杂着温热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啊……啊——!”
喉咙似乎被一块坚硬的石头死死堵住,连哭声都无法发出。
最终从唇齿间挤出的,只是这残破的哀鸣。
“够了。”
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苏菲,看着完全不打算停手的阿尔法。
终究还是忍不住向前迈出了一步,开口打断了她。
“再继续下去,她会彻底崩溃的。”
“苏菲,这里没有你干预的权利。”
阿尔法缓缓抬起头。
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恢复了该有的冰冷与漠然。
“而且,这不过才是冰山一角。她有必要知道全部,你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影响我收集数据的判断吧?”
苏菲停下了脚步,碧色的眸子沉沉地看着阿尔法,最终还是沉默了。
两人在幽暗的大厅中无声地对峙着。
可是就在这时,一道夹杂着哭腔,虚弱而沙哑的声音,在地上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要……知道,苏菲姐,我要知道……”
少女缓缓从冰冷的地毯上抬起脸。
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往日那份清冷与秀丽?
头发早已散乱,几缕发丝被汗水和泪水黏在脸颊上。
斑驳的血迹混合在一起,显得狼狈不堪。
那双曾经倔强的眼眸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瞳孔中那唯一的一丝光亮,正在朝着无尽的黑暗中无限坠落。
真相就是如此残忍。
残忍得可怕。
但即使如此,就算如此。
“我……要知道……他的全部……求你……”
她死死地盯着阿尔法,此刻就像是一只彻底疯掉的飞蛾。
明知前方是足以将自己焚烧殆尽的烈火,却仍在拼命地飞向那名为“他”的火光。
苏菲静静地凝视着她那破碎的模样。
最终还是微微垂下眼帘,挪开了目光,没再多说什么。
阿尔法却在此时停顿了片刻。
那双金色的眸子中,细密的金色数据流飞速淌过。
她看着地上的少女,似乎在尝试理解什么。
但那抹疑惑转瞬即逝,很快便消散在虚无之中。
“既然这样,那剩下的这些,就交给你自己去慢慢理解吧。”
阿尔法重新笑了起来,她缓缓抬起了一只白皙的手。
纤细的指尖上,亮起点点如星光般璀璨的金色碎芒。
那是整整一百周目的记忆。
会坏掉吗?
阿尔法歪着头。
毕竟他都能承受下来,所以……
你也应该好好体会一下这千万倍的重量吧?
阿尔法这般想着,那根发光的指尖,已经轻轻点落在了林夕颜冰凉的额头上。
嗡——
一声尖锐短暂的耳鸣,随后,大厅里的一切声音都在瞬间消失了。
世界在顷刻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现实的时间,在此刻被拉长到近乎静止。
而林夕颜的脑海中,却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恐怖速度。
疯狂地播放着那跨越了将近一百年的沉重记忆。
“我只有你了,你要永远陪着我,哪也不许去。”
“我能去哪儿啊?所以你能别绑着我吗?夕颜……”
“骗子!为什么连你也要离开我?!”
“阿尔法,为什么要把我剥离出来?!”
“我要救她!”
“第3次。”
“第4次。”
“第15次,建立锚定……”
“第20次,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可以!”
“第25次,等我夕颜……”
“第30次,失败!”
“第40次,继续……”
“第50次,再来!”
“第100周目……”
“夕颜,对不起……”
“就快结束了……”
“好痛,我不想死……”
“这样就好了吧……”
“不要忘了我,求求你……”
一百周目的记忆,在少女那即将过载的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疯狂回放。
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在黑暗中独自咽下的泪水。
所有的一切,所有被隐藏在黑暗背后的真相,在此刻都明白了。
一百年……
他找了她一百年。
他爱了她整整一百年。
但她……
但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呼吸碎了。
心口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
随着心脏每一次艰难的跳动,不断向外惨烈地撕裂着。
剧痛。
那是来自身体深处,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绞碎的实质性剧痛。
但跪伏在地上的林夕颜却没有丝毫的动容。
她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眼前依旧被浓重的黑雾死死笼罩。
她不在乎这痛楚。
她更在乎的……
她更在乎的是……
他是怎么一个人,在没有希望的轮回里忍受了这么久……
他是怎么一个人……
他一直都这样……
一个人……
她……值得吗?
空荡荡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声音在来回激荡,撞击着理智的残骸。
一股带着腥甜的温热骤然涌了上来。
殷红的鲜血从紧抿的唇边溢出。
顺着嘴角滴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开出一朵朵绝望的花。
无数黑色的情绪在这一刻疯狂收缩。
最终在她的心底,汇聚成了一个沉重而凄美的字眼。
人类有种美丽的死亡。
名为——殉情。
“看来挺过来了啊……”
阿尔法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
少女茫然地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瞳孔中,最后的一丝光亮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片如死灰般的灰败与死寂。
“现在应该都明白了吧?”
阿尔法微微俯下身。
“他本来可以陪我到世界与永恒的尽头,但就因为你,他的时间永远地停下来了。你觉得,你配让他这么喜欢你吗?”
阿尔法缓缓抬起一只手,金色的光芒在半空中飞速凝集、重组。
当啷。
一把冰冷锋利的匕首从半空掉落,清脆地砸在了林夕颜沾满血迹的膝盖前。
“给你个机会吧。”
阿尔法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轻柔地笑了起来:
“把你对他做的事,对自己完完整整地做一遍。然后……”
“我就让你随他而去,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