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楚生背着林夕颜,在夜色中茫然地眨了眨眼。
一秒钟啊,看来是真的生气了……额。
等等。
一秒钟是多久来着?
“夕……”
“楚生,走慢点。”
陈楚生刚吐出一个字,林夕颜软软的声音就在他颈窝处响了起来。
温热的气息直接打断了他还没来得及出口的话。
陈楚生愣了一下。
然后莫名地……
莫名地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好。”
他这次回答得很用力。
连带着原本故意颠簸的脚步,也自然而然地放慢了下来。
或许是察觉到了少年身体一瞬间的紧绷。
又或许是少女心里仍有些不放心自己刚才的话。
林夕颜抬起小脸,下巴轻轻抵在陈楚生的肩头,笑眯眯地解释道。
“我开玩笑的,我不会生楚生的气,永远都不会的。”
陈楚生的脚步在粗糙的路面上凝滞了一瞬。
又是这样的话……
从那天开始,他在少女口中听过多少次了?
真的只是为了戏弄他吗?
不对,戏弄?
她应该是要杀死他才对吧?
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件最重要的事情给忽略了……
“楚生,你今天开心吗?”
林夕颜的声音又在耳畔响了起来,还是那么软软的,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希冀。
陈楚生被这声音拉回了神。
“还……还好吧。”
他目光游移,看着路边被风吹动的树影,有些不自然地回了一句。
“那就好。”
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林夕颜的声音跟着轻快了不少。
两只纤细的小手紧紧环住陈楚生的脖颈,小脑袋靠在少年的肩头。
“我今天也很开心,超级超级开心。”
她的脑袋在陈楚生的肩窝里左右动了动。
垂在两侧的小腿也跟着心情的起伏,在半空中轻轻晃荡着。
“我们下次再这样出去玩吧。”
林夕颜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仿佛只要和这个人在一起,哪怕只是这样散步,也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
陈楚生闻言,没多少迟疑,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了话头。
“我倒是没什么问题啦……”
话音在这里突兀地断了。
陈楚生陷入了沉默。
脚步依旧在往前走,可他脸上的表情却在一阵纠结后,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林夕颜看着突然失去声音的少年,微微歪过小脸,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侧脸。
“怎么了?楚生?”
“夕颜……”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在夜风中响起。
林夕颜愣了一下,随后将下巴在他肩上压实了几分,疑惑而乖巧地开口。
“嗯,我在。”
陈楚生的脚步在这空旷的街道上彻底停了下来。
半边身子悄然没入了路灯照不到的梧桐树阴影里。
“你是不是……”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是不是……喜欢……”
月光皎洁如水。
梧桐沙沙作响。
风起。
蝉声鸣。
靠在少年肩头的少女,眸子在这一瞬间微微睁大。
而后又缓缓、缓缓地弯了起来。
那一抹红晕迅速爬上了她的脸颊,脸上的笑容越发温柔动人。
透着一种无比的期待与幸福。
来自她的爱意,被感受到了……
于是,她安静地等着。
等着……
等着。
等到那晚风吹过了一阵又一阵,等到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转变为一丝茫然的疑惑。
陈楚生却没了后言……
“楚生……”
林夕颜终于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领,小声提醒了一句。
“哈……哈哈……”
阴影中,陈楚生忽然发出一阵干巴巴的笑声。
林夕颜更困惑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是不是很喜欢出去玩啊?”
陈楚生夹着嗓子,转过半张脸,挤出一个尴尬的干笑。
那一瞬间。
林夕颜的小脸瞬间僵住了。
这一刻,她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是石化的感觉。
她呆呆地看着那张笑得如此猥琐、如此欠揍的侧脸。
好看的眼睛一下、一下地眨动着。
“夕颜,你怎么不说话啊?”
见身后的少女半天没有动静,陈楚生甚至还不知死活地、很贴心地问了一句。
然而下一秒……
嗷呜!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瞬间响彻了安静的街道,惊飞了树上刚准备入睡的飞鸟。
“你突然咬我干什么?!”
陈楚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一只手托着她。
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捂自己被咬的耳朵,悲愤地怒骂出声。
“好笨,好笨……嗷!”
林夕颜气得眼眶都红了,一边骂着,小脑袋往前一凑,又毫不留情地一口咬在了陈楚生的肩膀上。
“啊!”
陈楚生疼得呲牙咧嘴,脸都扭曲了。
“你到底想干嘛啊?!你是属狗的吗?!”
“我生气了!混蛋,人渣,变态,不要脸!”
“你不是刚才才说永远都不会生气吗?!”
“就这一次!”
“你这女人怎么这样……啊!别咬耳朵啊!松嘴!快松嘴!要掉了!”
寂静的城中村街道上。
少年背着少女,在月光下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伴随着一阵阵凄惨的哀嚎和少女愤愤不平的骂声。
……
时间来到第二天下午。
陈氏庄园,别墅后方那片修剪得极为精致的庭院里。
陈楚生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坐在庭院里喝着下午茶。
阳光很好,微风也不急不燥。
但陈楚生的心情却有点燥。
他坐在藤椅上,一回想起昨晚的事,心里就不由得回涌起一阵寒意。
一个周。
就仅仅一个周不到的时间。
本少爷居然就差点沦陷了!
昨天晚上甚至还问出了那种蠢问题!
他烦躁地伸手,从桌上的三层点心架上拿起一块甜点,恶狠狠地塞进嘴里。
刚砸巴了两下嘴,视线一低。
就注意到了自己握着甜点的手背上,那个隐隐还没散去的红色小牙印。
这一下,他的耳根子和肩膀也跟着莫名作痛起来。
这个可恶的女人,简直太不讲道理了!
他忿忿地端起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刚要喝一口。
却在低头看见里面琥珀色的红茶时,动作又停了下来。
他将茶杯重重地放回小托盘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随后,他抬起头。
看向了一旁正安静地站在桌边,低头打理着备用茶具的金发女仆。
“苏菲,我想喝奶。”
陈楚生往藤椅的靠背上一瘫,大喇喇地开口要求。
苏菲手里拿着一块丝绒布,轻轻擦拭着茶壶的边缘。
头也没抬,那张精致如精灵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少爷,苏菲没奶。”
她那清冷到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在阳光下淡淡响起。
“啥?”
陈楚生闻言一愣,顿时坐不住了。
他直起身子,手指用力敲了敲圆桌的台面。
“你说啥?你糊弄谁呢?厨房里没有,冰箱里没有吗?我看你就是懒得走吧?!”
苏菲没有说话,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那白皙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碧色眸子安静地看向了陈楚生。
然后她又一言不发地低下头,拿起另一只茶杯,继续认真地擦拭起来。
陈楚生面无表情地僵在了原地。
这莫名其妙的举动……
“你刚才……点头了吧?苏菲?”
陈楚生眯起眼睛,语气变得危险起来。
“少爷高兴就好。”
苏菲依旧面不改色地回应,手中的动作一丝不乱,声音里依旧听不出一丁点的起伏。
“哈哈,高兴!我可真是太高兴了!”
陈楚生被这明目张胆的敷衍气笑了。
他“蹭”地一下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你这高高在上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本少爷是好欺负的?!”
“你信不信本少爷揍你啊!”
陈楚生大步走到苏菲面前,举起一只拳头,在苏菲那张平静的脸庞前毫无威慑力地挥来挥去。
但这种程度的威胁,显然被苏菲完全无视了。
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平稳地将擦好的茶杯放回原位。
啧!
陈楚生挫败地咂了下嘴。
这也是个可恶的女人!
但很快,他那滴溜溜乱转的目光,就落在了苏菲正在仔细擦拭的那套带着烫金花纹的茶具上。
两颗豆豆眼瞬间眨了眨,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嘿……
“咳咳。”
他忽然收回了挥舞的拳头,双手背在身后,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啊,我突然想起来,上个月某人好像用庄园的账走私账,买了一套价值不菲的茶具吧?”
苏菲擦拭茶具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好像还在海外订了一批好贵好贵的红茶茶叶哦。”
陈楚生伸出一根小尾指,嚣张地掏了掏耳朵,一边斜眼观察着苏菲的反应。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留生活费啊。要是这个月因为工作态度恶劣被扣光了工资的话,下个月还能不能好好活下去呢?”
他造作地吹了吹小指。
“不过也没事,某些人喝茶也是能喝饱的对吧?”
苏菲静静地站在原地,那双碧色的眼眸深处,眼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两下。
这个废物,果然就只有躺在棺材里的时候,才比较让人觉得舒服一点吗?
当初是不是真的不该救他的?
苏菲在心底微微吐出一口浊气。
将手中的丝绒布整齐地叠好,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具。
她转过身,双手提着那套黑白相间的女仆裙摆,微微屈膝。
那张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个标准到了极点、却又没有丝毫温度的职业微笑。
“少爷稍等,苏菲这就去给您拿奶。”
“啊,这样不太好吧?”
陈楚生见她服软,立刻得意忘形地重新坐回了藤椅上,翘起了二郎腿。
“本少爷只是突然想起来,随口感慨一下而已,苏菲你可千万别多想啊。”
“不会的,少爷。为您服务,这是苏菲应该做的。”
苏菲微微起身,脸上的职业笑容甚至连弧度都没有变过一毫米。
“那就没办法了,去吧去吧。”
陈楚生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装出一脸无奈的欠揍样子。
哼,还想跟本少爷斗,你还差得远……等等。
陈楚生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心里泛起一阵嘀咕。
是不是有点太顺利了?
平时这种情况,应该会多拉扯几句才对,今天怎么屈服得这么快?
“好的,少爷。苏菲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苏菲痛快地转过身。
准备离开庭院,打算直接穿过走廊回宿舍,去泡个舒服的热水澡。
至于这个不知好歹的少爷什么时候能喝到奶,以及她还要不要回来……再说吧。
“等等……”
陈楚生看着她没有丝毫留恋、甚至步伐隐隐透着几分轻快的背影。
心底那丝不对劲的感觉被彻底放大,终于还是忍不住叫住了她。
“苏菲,你该不会是想直接跑路吧?”
苏菲前行的身影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而后,她慢慢地转过身,双手重新交叠在小腹前。
“怎么会呢,少爷。苏菲很快就会回来的。”
至于物理意义上的“多快”,那就是到时候的薛定谔时间了。
“嗯……”
陈楚生微微向前倾着身子,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她,脸上写满了“我不信”三个大字。
“少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面对他审视的目光,苏菲毫无惧色,依旧平静地开口询问。
陈楚生的眼睛越眯越小,像是在脑子里进行着激烈的头脑风暴。
僵持片刻后。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紧皱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来,眼睛一下子又睁开了。
“哦,对了。”
陈楚生脸上的那种欠揍和嚣张慢慢褪去,表情难得地恢复了几分正常同龄少年的样子。
他看着眼前的金发少女,多出了几分商量的语气。
“苏菲姐,我下个周想骑自行车上学。”